门童

我们的小区，宛如一个宁静的小世界。在我四到八岁的那段时光里，小区里的长辈们总是会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说道：“我们小区，有个门童。”每当祖母这么说的时候，我都会好奇地追问什么是门童，可祖母总是沉默不语。时光缓缓流淌，我才渐渐明白，原来门童是我家楼下中门王老太太的儿子。他长得极为高挑且清瘦，那时他约莫十七岁左右的年纪，却比一些成年人还要高出许多，远远望去，十分醒目。他的头发剃得几乎光秃，说实话，自我见到他起，就一直觉得他那短得出奇的发型活像个囚犯。他面容白净，毫无血色，五官倒是颇为端正，只是那一双眸子生得小而窄，且毫无神采，若不是这双眼睛，这人倒是个标志的少年。奇怪的是本该上学的年纪，他却整日拖着个“买菜车”在小区里晃悠。有时也会一整天站在小区后门，见人过来就给他们开门。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患上了一种叫“孤独症”的怪病。因为这种怪病，他不会说话，只会啊啊地大喊和哇里哇啦地乱叫。所以他没去上学，家里也只有王老太太这一个亲人。至于他的父亲，同小区的大人偶尔提及，大概是不在人世了吧。王老太太年事已高，又是个跛脚，只能任由他一整天在小区里游荡。后来王老太太叮嘱他，要他站在小区后门见来人就给开门。于是他便上午游荡，下午给人开门。大人们见了他，便门童门童地叫着；小孩们见了他，觉得有趣，便使坏故意来耍他。他们从门前经过，门童便给他们开门，他们却不出门，只是在门前走来走去，让门童一遍一遍地给他们开门。大人们一声声地叫着门童；小孩们一遍遍地耍他。他不气也不恼，时而呜呜地叫一两声。有些大人便不再叫他门童；识趣的小孩也不再耍他。到了明日，一切依旧。仿佛他是天生的“乐子”，只应供人戏乐一般。没想到他这样的人，平日里也应该没什么事。谁料越是无事惯了，越是容易生事。这一天上午，门童正拉着他的手拉车在小区里走着。不过今日确实有些与往日不同，他那买菜小车里竟然真的装了棵白菜。旁人见了都笑着看着。想来也不知道是谁家的白菜遭了窃，他们都这般断定。果然，远处急匆匆地奔来了一人，还没看清是谁，只见那人劈头盖脸地不断打去，一下一下都往脸上招呼。人们呼啦一下围成了一圈，就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不一会儿，人们认出了打人的是邻家的张大娘。没二话，门童偷了张大娘家的白菜。张大娘似乎只用手还不解气，抬起右脚结结实实地踢在门童身上。再看门童，不躲也不闪，简直像个木头人，张大娘的拳脚不停地招呼在他身上，他呜呜地叫着，张大娘的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踢得他向后退了几步。他身后的人群急忙像躲避什么瘟神似地向后退去，更有甚者一脸嫌弃，仿佛与他身体接触就会染上疾病一般。人们议论纷纷，几十人仿佛有数千张嘴，你一言我一语，几十人却发出了千百万人的音量。嘈杂、喧闹、狼藉。门童就这样被围在中间，他向四周看着听着，不见王老太太来，他害怕了。而四周人们的话又尽是些不堪入耳的脏口，他愈发地怕了，有很多词语他不理解其中的意思，但他也明白，说这些话的人都讨厌他。“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讨厌我？！”“妈妈不是说，只要，只要给他们开门，为他们做点什么。人们就会喜欢我，像妈妈一样的，喜欢我啊！”啊啊-呜呜！门童哭了。张大娘停手了，人们也闭嘴了。的确，身患孤独症，又没在小时候得到治疗的他，是个傻子。但是，傻子也是人啊。傻子也是会流泪的啊！终于，王老太一瘸一拐地走来了，人群为她让开了道路。王老太奔到儿子身前，不住地失声道：“我的儿啊，我的儿啊！俺做娘的，最清楚我的儿啊，你一定不是偷菜的贼呀。”王老太抬头对众人说道：“我儿不是那种人，我儿……”而他们不闻不问，作鸟兽散。不要质疑，他们根本不在乎门童到底偷没偷白菜，他们在乎的是戏，戏终，人散，就这么简单。后来，王老太把门童关在屋里，把门反锁，不让他出来。门童初时也在家里喊叫，到后来也不见了声息。他或许真的成了个囚犯。我以后再未见过门童。几年过去了，我有时打听门童的下落。有人含糊其辞，有人说是死了。“死了？”“嗯，死了”总之在最后也没弄清楚。我便不再问了。门童真的死了吗？想来我是心存愧疚的，我不也叫过他门童，戏耍过他也在背地里讨厌过他。却最终不清不楚地参与了一场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