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菌毯之下

暗红色的残阳垂落在荒芜的洛瑟星地表，天空被厚重的尘埃蒙上一层浑浊的赭红色。脚下，暗紫色的菌毯如同流动的活织物，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湿润粘稠，散发出淡淡的腥甜气息。这是虫族登陆这颗星球的第三十二个昼夜，整片大陆超过三分之一的土地，已经被虫群铺展开的菌毯覆盖。

凌默半跪在一块破碎的岩石后方，作战服外套布满划痕，手臂外侧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指尖压着伤口，透过岩石缝隙，望向远处那座正在拔地而起的主巢。

巨大的主巢如同血肉堆砌的山岳，无数管状触手向上盘旋生长，顶端张开无数孔洞，不断向外喷出细碎的孢子，随风飘散落在大地之上，落地便化作新的菌毯。低空之中，大批翼虫扇动薄膜翅膀来回巡弋，尖锐的鸣叫声此起彼伏，回荡在旷野。

人类第七前哨基地，就在昨天夜里彻底陷落。

指挥部的最后一条通讯，停留在一阵刺耳的杂音里。

“撤离信号发出去了吗。”凌默侧过头，低声问身旁的队友苏岚。

苏岚指尖颤抖，反复调试着破旧的便携通讯仪，仪器屏幕上只有一片刺目的雪花，她缓缓摇头，眼底布满疲惫与绝望：“信号被虫族的精神网络屏蔽了。所有频段全部干扰，我们联系不上联邦舰队。”

洛瑟星原本是联邦的矿业殖民星，资源丰富，防卫力量薄弱。谁也没有料到，虫族的远征舰队会毫无征兆跃迁抵达这里。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只是一小股虫群侦察部队，直到铺天盖地的虫潮冲破外围防线，人类才惊觉，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殖民入侵。

虫族从来不做无意义的杀戮。它们占领星球，铺展菌毯，改造大气，将整片星球，转化为适合虫群繁衍的温床。

就在这时，大地猛地一颤。

脚下的紫色菌毯骤然剧烈波动，仿佛水下有庞然大物正在穿行。远处主巢方向，传来一阵低沉浑厚的精神波动，无形无质，如同海潮，席卷整片旷野。凌默只觉太阳穴一阵剧痛，脑海里充斥无数细碎嘈杂的虫鸣，无数虫兵的视野碎片一闪而过——爬行、撕咬、筑巢、繁衍，亿万只虫子的意念交织在一起，构成虫族独有的主巢心智网络。

“是虫母。”苏岚脸色骤然发白，“主巢的虫母，正在调动虫群。”

虫族等级森严。最底层是不计其数的工虫、跳虫、翼虫，它们执行命令，不知疲倦；而统领整片虫巢，掌控这片星球虫群意志的，便是坐镇主巢深处的虫母。虫母拥有独立完整的自我意识，能够通过精神网络，号令麾下成千上万虫兵，规划巢穴扩张，筛选变异方向，决定整颗星球的命运。

凌默咬紧牙关，强行抵抗精神冲击。他曾经在联邦档案里看过虫母的资料，它们并非只会产卵的生育机器，而是整个虫巢的大脑。

一阵沙沙的摩擦声响，从身后的丛林传来。

数十只体型接近两米的跳虫，六肢踏过菌毯，锋利的颚牙开合，口涎滴落，落在地面滋滋冒烟。它们已经发现岩石后方躲藏的两个人类，四肢发力，飞速冲了过来。

“快跑！”

苏岚一把拽住凌默的胳膊，两个人转身向着残破的废弃矿洞狂奔。身后跳虫的嘶吼声越来越近，锋利的爪肢擦着凌默的后背划过，撕开作战服，在脊背留下数道火辣辣的血痕。

他们跌跌撞撞冲进矿洞深处，厚重的矿石岩壁暂时隔绝了外界视线。矿洞里面漆黑潮湿，空气中漂浮着矿尘，洞口之外，跳虫来回徘徊，不断发出愤怒的低吼，暂时没有贸然闯入。

暂时安全，却也是瓮中之鳖。

凌默背靠着冰冷岩壁缓缓滑坐下来，伸手撕开衣袖，简单处理手手臂伤口。血腥味在狭小矿洞内弥漫开来，他闭了闭眼，脑海里不断回放前哨基地覆灭的画面。漫天虫潮冲破防护罩，建筑被血肉触手撕碎，昔日熟悉的战友，一个个倒在菌毯之上。

“联邦，真的会来救我们吗？”苏岚抱着膝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迷茫。

凌默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洛瑟星位置偏僻，等联邦收到完整情报，最少也要十几天。那个时候，整颗星球，恐怕已经完全变成虫族的领地。”

就在这个瞬间，一股更为宏大、更加清冷的精神意念，毫无预兆侵入矿洞之中。

不同于普通虫兵狂暴混乱的意念，这一道意识冷静、平稳，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如同寒冰一般笼罩整个矿洞。

矿洞外躁动的跳虫，一瞬间全部安静下来，垂低头颅，匍匐趴在菌毯之上。

是虫母的精神探视。

凌默只觉得浑身血液几乎冻结，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到，那道意念正在“观察”他们。就像是人类蹲下身，观察石缝里面两只微不足道的小虫。

【渺小的碳基生灵。】

一道没有声音，直接响彻脑海的意念，传入两人的意识。语言不是人类语言，可他们却奇迹一般，听懂了其中含义。

【反抗毫无意义。星球，终将归于虫群。】

苏岚浑身止不住发抖，下意识掏出腰间激光手枪，枪口对准洞口方向，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瞄准哪里。他们连虫母的面都见不到，对方身居几公里之外的主巢最核心，隔着千山万水，仅凭精神网络，就可以感知到他们的存在。

凌默强迫自己冷静，他迎着那道精神目光，在心底发出反问：“你们不停占领一颗又一颗星球，不断扩张，到底想要什么？”

虚空之中停顿一瞬。

虫母的意念再度传来，平淡，不带喜怒：

【生存，繁衍。星海无限，虫群应当遍布每一颗星辰。】

话音落下，精神探视缓缓收回。

矿洞外面，匍匐在地的跳虫，再一次抬起头颅，颚牙摩擦，发出刺耳的咔咔声响。新一轮的围剿，即将开始。

凌默握紧手中残破的能量匕首，抬眼望向矿洞出口那一片被菌毯映照成淡紫色的微光。

他心里无比清楚。

主巢还在不断生长，菌毯还在不断蔓延，孢子还在随风飘散。如果没有人能够阻止主巢之中的那位虫母，洛瑟星之上，不会再有人类的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