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晨课

蓝忘机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窗纸透进来一层薄薄的青色光，竹影在微光中轻轻晃动，像是一幅被风拨动的水墨。他坐起身来，习惯性地摸了一下枕边的竹筒，指腹触到温润的竹面才收回手，起身更衣。

今日的晨课和往日不同。蓝启仁前日提了一句，说蓝氏年轻一辈的弟子们剑法已有小成，该有人示范一套完整的剑路，让他们看看真正的"行云流水"是什么样子。这话没有点名，但蓝忘机知道叔父的意思。他换上一身素白劲装，避尘挂在腰间，推门往校场走去。

晨雾还没有散净。校场上已经站了一圈年轻弟子，大的不过十五六岁，小的才七八岁，一个个手里握着木剑，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走过来。蓝忘机走到校场中央站定，没有多说什么开场的话，只是从腰间解下避尘，略抬手腕，剑尖朝下微微一沉。

他起手了。

避尘出鞘的声音极轻极短，像是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水面。剑光在晨雾中划开一道清亮的弧线，带着露水的微光。他的剑招不快，却连贯得像一条拧不断的长线，每一式与下一式之间的衔接都自然到近乎无形。绕、刺、挑、收——动作之间没有半分多余的抖动，像是一条河流沿着它该走的河道稳稳地向前流淌。校场上安静极了，只有剑刃破风的细微声响和晨风穿过竹林的低吟。年轻弟子们屏着呼吸看，有几个不自觉地张开了嘴，手里握着的木剑忘了放下。

一套剑法走完，蓝忘机收剑立定，气息平稳如初。他站了一息，微微侧过头来，开口说了一句："记住了多少？"

没有人立刻回答。过了片刻才有一个大些的弟子小声试探着道："回含光君，大概记住了一半……"

蓝忘机没有责备，只道："便练这一半。"

弟子们如蒙大赦，纷纷散开去练习。校场上顿时热闹起来，木剑破风的呜呜声此起彼伏，偶尔夹着一声"哎呀你打到我了"的抱怨。蓝忘机站在校场边缘看着他们练，手里握着避尘的剑鞘，没有催促也没有挑剔，只是在有弟子实在走偏了招式的时候走上前去，用剑鞘轻轻拨一下对方的手腕："肩再沉半分。"那弟子便认认真真地调整了姿势，重新走一遍。

晨课结束后，弟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了。蓝忘机独自留在校场上，将方才示范的那套剑法又从头到尾走了一遍——这一遍比方才示范时慢了许多，像是在拆解每一式内部那些肉眼不易察觉的细微转折。他练完之后收了剑，把避尘重新挂回腰间，转身的时候看到蓝曦臣站在廊下，手里依旧捧着书，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蓝曦臣见他看过来便合上书："后山那片空地的剑痕，我今早路过时看到了。"

蓝忘机没有接话。蓝曦臣也没有追问，只是道："你补的那段旋律，倒是和她前面写的很顺。等她回来了，大概一个下午就能续完。"

蓝忘机"嗯"了一声，往饭堂的方向走去。蓝曦臣站在原地看他走远，手里的书卷轻轻合拢，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校场上那些凌乱的木剑划痕。晨雾正在彻底散去，露珠在剑刃反光中闪了一瞬便蒸发了。他想起前几日阿姐信上那句"她在路上的每一天都在变得更强"，又想起今早校场上那个比从前多留了片刻的背影。他收回目光，抬步往雅室去了。

午后蓝忘机没有去藏书阁。他坐在静室窗边，铺开一张纸，研了墨，提笔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了看，将纸折好放进一只新竹筒里，蜡封封口，搁在桌角。

那只竹筒里没有写什么要紧事。只是几句寻常的叮嘱——"山路湿滑，晚间多添衣"、"琴弦若松了，用温水拭一下再调"、"回来时提前三日传信，我去山门接你"。末尾没有落款，只画了一根细绳的简笔轮廓，绳结处是一个小小的圈。

他没有急着让灵鸽送出去。那竹筒在桌角安静地躺了一个下午，日光从窗纸上慢慢移过去又移回来。傍晚时分蓝忘机将它拿起来，交给一名弟子附在例行传递的信件中一并送出。弟子应声接了走了。蓝忘机站在廊下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暮色正在竹梢上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最后一线橘红正在收拢成青灰。

他转身回了静室。今夜没有月亮，窗外只有竹影和风。他坐回案边重新拿起一卷书翻开，指尖划过书页的时候，袖口下露出的手腕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系。但他伸手去翻下一卷书的时候，像是习惯性地抬了一下手腕，然后放回膝盖上，继续看他的书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