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芦苇

芦苇荡比蓝婴想象的要大得多。

站在入口处望过去，白茫茫的芦花绵延成片，一眼望不到尽头，只有风过时芦秆彼此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片巨大的竹海被搬到了水边。通往里面的小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芦苇比人还高，走在其中像是被一片浅灰色的云包裹住了。白真在前面领路，步子不快不慢，每隔一段路就停下来侧耳听一听周围的动静，再继续往前。

蓝婴走在白真后面，伸手拨了一下路边垂下来的芦花穗子，绒毛般的触感擦过指尖，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她学着白真的样子也听了一会儿，除了风声和芦苇本身的声响之外没有别的动静，但走着走着她还是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约莫走了一刻钟的功夫，前面的芦苇忽然疏朗开来，露出一小片圆形的空地。空地的中央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柳树，树下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墨绿色布衣，腰间挂着一只扁平的藤箱，年纪约莫五十上下，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锐利的专注。

白真走上前去，两人没有寒暄客套，只是互相点了点头。那人从腰间的藤箱里取出一只细长的木匣，递给白真，说了一句：“你要的东西我拿到了。但顺带也带了一件你可能不太想听到的事。”

白真接过木匣没有立刻打开，先问了一句：“什么事？”

那人看了一眼白真身后的蓝清和蓝婴，压低了声音：“你让我查的那个人，确实和昆仑虚有关。但不仅如此，他近半年频繁出入一处地方——那地方你应该也听说过，叫不归渊。”

蓝清在蓝婴身旁微微动了一下。不归渊这个名字，蓝婴隐约在哪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她抬头看了蓝清一眼，见阿姐的面色虽然平静，但下颌线绷得比方才紧了些。

白真沉默了一会儿，将木匣收好，对那人道了一声谢。那人摆了摆手，又看了蓝婴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像是有话想说，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钻进了另一侧的芦苇丛里，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空地上只剩下他们几个人。白真将木匣打开一条缝看了看里面，然后合上递给蓝清：“里面是那人的一些信物和传书副本。我朋友花了半年才弄到这些。回去再看。”

蓝清接过木匣收入随身的大布袋里，一行人在柳树下稍作歇息。蓝婴蹲在老柳树裸露的根系上，用一根细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她画了一会儿低头一看，自己画的是一个人脸的侧影——眉眼清隽，轮廓分明，正是梦中那个雪中小屋里的模样。她自己也没察觉什么时候学会画这些的，大概是近来那些碎片看得多了，有些画面自然而然就留在了手底下。

蓝清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了一眼地上的画，没有评价，只是伸手把那根细树枝从她手里抽走：“该走了。”

蓝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灰，跟着队伍重新钻入芦苇丛。回去的路比来时似乎快一些，也可能是她走熟了，芦苇叶擦过衣袍的声音从陌生变得习以为常。她跟在白真身后穿行在那片灰白色的海洋里，头顶的天空被芦花切割成细碎的形状，日光从缝隙间漏下来，洒在她微微扬起的脸上。

出了芦苇荡之后他们沿着河岸又走了一段路，在一处背风的河湾里停了下来。白真找了一块平坦的草地让大家坐下休息，蓝清将那只木匣从布袋中取出，打开盖子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摊在草地上——几封已经泛黄的信件、一枚半截的玉印、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帛。她逐件翻看了一遍，没有当场说太多，只是将玉印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低声道：“是了。”

蓝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看得出来阿姐的眉头在看那几样东西的时候微微蹙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松开了，但那一瞬间的沉郁还是被她捕捉到了。她没有急着问，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玉盒。

灵韵珠的温度在午后的日光下比早晨略高了一些，隔着布料传递过来时带着一种沉稳的暖意。蓝婴把手指搭在盒面上感受了一会儿，那股暖流顺着她的指尖悄悄涌入，在她体内绕了一圈，然后像往常一样退回了珠心。但这一次，暖流退出的时候她隐约感觉到一丝极淡的回应——像是灵韵珠在离开她身体之前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手。

蓝婴微微一愣，低头看着包袱。玉盒安安静静地躺在布料下面，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她确定方才那一瞬间的触感不是错觉。灵韵珠在回应她。

她抬头看向蓝清，蓝清正将那几样东西收回木匣里，合上盖子之前抬头看了蓝婴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也感觉到了什么。但她没有说破，只是合上木匣站起身来：“天黑之前找地方落脚。明天出发之前我们再细看这些东西。”

蓝婴跟着站起来，把包袱重新背好。口袋里的海螺和糖蝴蝶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小的声响。她跟在队伍后面走上河岸时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芦苇荡的方向，芦花在风中漫无目的地飘散着，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扬到了空中。远处有鸟鸣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混着流水声和风声，将她心头那些尚未成形的疑问轻轻地盖了过去。

前面还有路要走。而且她越来越觉得，灵韵珠不仅仅是一枚正在修复她神魂的珠子，它似乎还在用一种缓慢而温和的方式，慢慢地教会她一些她还没有准备好的东西。至于那些东西是什么，她现在还说不清楚。但她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