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笑着与夫人们道别,转身时肩头微松,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珠花,指尖触到微凉的银饰,才惊觉日头已爬得老高,额角竟沁出些细汗来。
身后传来侍女轻唤:“姑娘,要不要去偏厅歇歇?”
她摇摇头,目光掠过院中嬉笑的孩童——几个扎着总角的小丫头正围着先生问字,手里攥着刚领到的毛笔,脸上沾着墨渍也浑然不觉。
墨兰望着那抹鲜活的热闹,眼底漾起些暖意。
去年冬月踏雪寻木料时,她何曾想过会有这般景象?
那时只想着能让后院姐妹多一条路走,哪怕只教出三两个识得账本的,也算没白费力气。
“姑娘瞧,顾大人还在那边站着呢。”
侍女低声提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顾廷烨仍立在廊下,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倒比方才多了几分坦荡。
墨兰心头微滞,旋即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
“不必理会。”她淡淡吩咐,转身走向学堂正厅,“去看看先生们的茶水续上了没有,莫要怠慢了贵客。”
刚迈过门槛,就听见里屋传来朗朗书声,是先生在教孩子们读《女诫》。
那声音稚嫩却清亮,撞得梁上尘灰都似要活过来一般。墨兰立在门侧听了片刻,忽然想起自己幼时在书房和兄长念书的光景——那时她攥着偷藏的书卷,总盼着能有个机会,堂堂正正地坐在案前,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如今,她竟真的为更多女子搭起了这样一个地方。
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方才应对夫人们的客套笑意,此刻倒添了几分真切的踏实。
她抬手推开窗,让清风灌进衣袖,将那些莫名的思绪一并吹散。
女子读书识字,不是为了讨谁的欢喜,是为了将来哪怕风雨骤至,自己也能撑着一把伞,稳稳地立在这世间。
管他是谁在看,管旁人如何揣测,她这学堂的门开了,往后的日子,总要一步一步走得更稳才是。
“姑娘,盛二哥派人来问,午时要不要回府用膳?”侍女又来回话。
墨兰望着院中枝繁叶茂的梧桐,笑道:“回话给二哥,说我这边走不开,让他替我向祖母和母亲问安。对了,把库房里新到的那批宣纸取出来,给孩子们当习字纸。”
她转过身,裙摆扫过门槛,留下一阵浅淡的墨香。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她身上,将那身素色衣裙染得透亮,倒比廊下那些精心摆放的盆花,更添了几分自在的风骨。
……
转眼间三年过去了,汴京城里的风,似乎都悄悄换了方向。
墨兰的学堂越办越兴旺,从最初的三十几个女童,扩展到如今分了启蒙、进阶两班,连周边州县都有商户专程送女儿来求学。
她不仅教诗书算术,更请了女医来讲授调理之术,请了曾走南闯北的商妇来讲各地风土这些“不务正业”的课程,起初惹来不少非议,却渐渐被越来越多的人接纳。
有商户家的女儿学了算术后,竟能帮着父亲理账;有官员家的小姐读了史书,在宴席上对答如流,让见惯了闺阁女子的朝臣们刮目相看。
墨兰的名字,不再仅仅是“盛家的三姑娘”,而是成了汴京城里独一份的“墨兰先生”。
连皇后都听说了她的名声,召她入宫讲过一次课,虽未明着嘉奖,却赏了一对玉如意,这已是极大的体面。
顾廷烨这三年,过得却不算平顺。
先是外放了两年,回来后恰逢朝局动荡,几番周旋才站稳脚跟。
旁人都道他官运亨通,只有盛长柏知道,这位好友时常在深夜独自饮酒,案上总放着一张从汴京寄到外地的字条。
那是墨兰托人转交的,关于学堂筹措冬衣的账目,字迹清秀,却被他摩挲得边角发皱。
他从未主动去找过墨兰,却总能在各种场合“偶遇”。
或是在皇家举办的赏花宴上,隔着人群看她与夫人们谈论学堂新添的织布课程,或是在街对面的茶馆里,听着隔壁学堂传来女童们朗朗的读书声,一看就是一下午。
盛长柏曾旁敲侧击:“你既这般在意,何不挑明了说?”
顾廷烨只是灌下一杯酒,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如今活得这般舒展,我何必去添扰?”
他怕自己这前尘往事缠身的人,会遮住她眼底那片明亮的光。
可有些心意,藏得再深,也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
这三年,盛家也添了新禧。
华兰诞下了次子,如兰的儿子也能满地跑了,姐妹俩时常带着孩子来学堂看墨兰,看着那些念书的女童,总忍不住感慨:“三妹妹,你这学堂,真是办了件积德的大事。”
墨兰只是笑着摇头,转身去教女童们辨认新到的桑苗——她新辟了一块园地,教她们养蚕缫丝,想着将来能多门手艺傍身。
阳光落在她挽起的发梢上,带着一种沉静的暖意,仿佛这三年的风霜,都化作了她眼底更深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