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还有零散的几个人在桌子上喝酒,余晚和余南子在厨房洗苏亚兰从外面拾掇进来的碗筷,洗洁精的泡沫在洗水池里像白云一样堆起,她看向窗外的暮色透蓝,外面的几个人喝得油光满面,满脸通红,嘴里边喝边吹找不着边的牛皮,余晚真想现在就冲着他们喊“快点离开!这里不是免费的酒馆。”
“这一天快点过去吧。”余晚想,一瞬间,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在外面吃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洗碗。
第二天家里面一切恢复了正常,只剩下两条红布还在门口挂着,中间绑了一个花球,余晓光不时地扯来扯去,第四天,这两条红布就真的被扯下来了。
第七天,奶奶去世了,家门口刚刚扯下红布的地方,挂上了白绫,没有谁会想到奶奶硬朗的身子骨一头栽下来就真的这样走了。
家里死了一个人人,活人瞬间都变得十分沉默,余家一片孤寂寂的。
“多少还是吃点,阿婆的后事也还需要人去操办。”余晋中在楼梯口抽闷烟,苏亚兰端饭菜过去说。
余晋中呼出长长的烟雾说“也没什么好操办的,看看二弟三弟的想法,就在我们家里摆堂,开销都余晚的礼钱拿来用着先。”说完余晋中又用力抿了一口烟。
“都拿余晚的礼钱开销,都是我们花钱呀,合着是你一个人的妈吗?他们.....”听到余晋中这话,苏亚兰尖起嘴巴理论起来。
余晋中一下就烦了“吵吵吵,你急什么?二弟三弟又不是不出,在我们这儿办,他们后面会给钱的,先把妈的事办了再说,钱后面算,就这么办!”
奶奶枯瘦地躺在客厅的正中央,在她的正前方摆起了烧香的炉子,不时地有人来上香,整个房子都缭绕着香火的味道,客厅两旁摆放草席,女人们在上面哭泣,拉长了调子哭,叫得人心都荒凉到了底,呜呜呜呀呀呀地此起彼伏,听不清是几个人在哭。
苏亚兰也在其中,裹一身白衣,趴在地上,呜呜呜把埋头到草席上,不时地余晓光走过去找她,苏亚兰从草席上坐起来抹了抹脸上的泪,认真地听儿子讲话,稍后余晓光走了又趴下继续哭。
余晋中站在门前,他是不哭的,脸石化了一样,熬了几个通宵,他黑褐色的脸上挂着两只发肿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前面,和每位来上香的人握手,亲和的程度和跟来给余晚道贺的人是一样的,前几天和他说“恭喜恭喜”的那些人,现在和他说“节哀节哀。”
余晚和余南子两姐妹穿着一身白衣,头插小白花,站在门的两侧,和她们一同站的,还有十来个人,都是奶奶的孙子孙女,有堂的,也有表的,很多余南子都不记得,若不是都穿着白衣站在这里,还不知道彼此之间有浓厚的血缘关系。
奶奶是突然死的,就一头掉到地上没几秒就死了,没有挣扎,没有生病,没有上医院,前一天晚上还听着她最喜欢的黄梅戏,这样的死法一点都不折腾人,余南子看四周,只有奶奶是十分安静的,她是死的,但像是躺在那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她的儿子儿媳,女儿姑爷,孙子孙女们给她办丧,人接着人来给她吊唁,她心满意足地看着这一切,整个人变得无比高大,令人敬畏起来。
直直的身体上盖着的一条布,这布盖下的就是她的一生了。
奶奶用她这一辈子嫁了三个男人,生了一群儿女,她的丈夫们都去世了,只有她看着儿女们长大,娶妻生子,余晋中的爸爸是她嫁给第二任丈夫生的,孩子还没来得及出生,丈夫就死了,余晋中是遗腹子,从没见过爸爸,也不知道爸爸长什么样子,一张照片也没留下,说是为生活,也是为孩子,奶奶后来又嫁了人,新生了许多子女。
那个年代,是不管已经生了几个还要不要生,也从来没想过自己要生几个孩子这样的问题,女人嫁了人,孩子是瓜熟蒂落,自然地来,来多少就生多少。
余南子越瞅着奶奶越是想近看,人死了之后会有什么变化?真的那么可怕吗?真的有魂魄吧,会还梦吗?会变成天上的星星?还是什么都不是,就是装到棺材里等待着腐烂,长满尸虫。
透过白布,余南子想看看奶奶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据说每个人死后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余南子想得发痴了,竟然把脸往奶奶脸上凑。
“诶!你这样不敬死者。”有人把她提拉起来。
咦,是谁?余南子感觉自己像小鸡崽一样被人捏住。
回头一看,他,并不认识呀,一个男孩子,刚刚似乎没见到过,个子很高,年纪和自己应该差不多大,也身穿白衣,估计是堂哥表哥之类,余南子想,但不知道叫堂的好还是表的好,干脆就叫“哥。”她没办法解释自己刚才诡异的行为,就只好“哦~”了一声。
“我不是你哥哟。”那男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