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奥娃十四年一月二十日文森迎来了自己的三十岁生日。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买个小蛋糕吃了算是祝自己生日快乐,他很久没过生日了,过去几年太过忙碌以至于他忘记了这件事,他也从来没向别人透露过,最后总是不了了之。但这次三十岁他还是希望有点仪式感。他感到孤独,或许是他自己造成了孤独,不过这可能是自作自受,他做出过见不得人的事,以至于睡觉时不得不时常回忆自己当时的目的是否单纯,是不是只是对情绪的宣泄。
他苦笑着,自嘲自己早晚下地狱。
得到金牌后文森就通告了西南各省,接壤的三个省份非常识相地承认文森的总督省份交出兵权接受文森领导,往东杜宁省和海德米省向文森表忠心允许交通线进入两省,为不引起帝国注意暂时保留官员任免权和兵权。头一年顺风顺水,魔能通讯塔被西南政府控制,帝国不知道他们的违规行为,没过几年却出现大问题。大量退伍军人需要为他们提供工作(在西南区剿匪时招募了大量士兵),新建的工厂处于亏损状态需要补贴,可供开采的矿物稀少需要大量进口,能专职的工人少工资高,一切都需要资金,可供文森调动的资金却越来越少,西南没欠任何外债,却很难向外贷款,向其他省份求援会暴露他们的所作所为;而阿勒曼人的条件是免除关税,这毫无疑问是宣判西南区实业死刑。
经过调查文森发现端倪,大量土地和资本被地方贵族控制,他们是跟文森唱反调的主力军。庄园自给自足不需要商品,无数人被束缚在土地上终身务农,并严重妨碍西南政府政策实行。文森的“共同军队“、“大工厂大基建”等政策伤害了贵族利益,在他们看来文森要夺走他们的一切:兵、人口、土地、财富——文森每一个集中权利振兴经济的举动都是在冒犯他们,他们不需要什么国家振兴之类的空话,他们追求的是更多的自治权,这也是当初他们接受西南政府的原因。文森限制了他们的自由,而他们决定让这个年轻总督长长记性,提醒他谁才是铁打的贵族老爷。
为建设经济文森授权组建西南中央银行,帝国蒂奈已经信用破产,(奥娃)十一年元旦起严禁在市场上流通并允许在银行进行收兑成西南蒂奈。这种用废纸换钱的事百姓喜闻乐见,前期工作很顺利,不到两个月就收兑了七成,法币信用日渐增长。见一切顺利银行引导民众用金银换钱,宣布贵金属不再作为货币流通,一些城市贵族率先献出白银替法币背书,货商也开始接受西南蒂奈,原帝国法币恶劣通胀造成的影响慢慢消失,稳定的物价让更多民众选择兑钱,收上来的金银又用来进口粮食进一步平抑粮价,一切都在完大家希望的方向发展。
反对者觉得时机到了。
庄园突然停止向城市及周边地区提供物资并大量购入粮食,市面上的粮食在几小时内被一抢而空,粮价上升的速度连阿瑞安都没反应过来,接下来是煤炭和各类食品,她的第一反应是抛出现有物资平抑物价,却发现现有物资只能缓解上涨。西南蒂奈一贬再贬,本就摇摆不定的群众瞬间恐慌涌向银行要求兑换金银,投机分子趁机倾倒金银,得到庄园支持的大商铺拒绝接受法币,不到两天一斤面包的价格就从十增长到十万。农村受到的影响较小,城市的物资必须靠外界供给受影响大,许多人一夜之间财富化为乌有,市民们上街游行,学生罢课工人罢工,庄园主们抓住机会向暴乱地区提供粮食和日用品并积极为市民提供兑银活动。政府楼和银行被人群包围,燃烧的酒瓶划过天空,然而警察被下令不准武力镇压,他们只能用身体阻挡愤怒的暴民,当天就有二十一名警员死亡一百零二人受伤。很多城市濒临瘫痪,反对势力煽动民众要求文森接受贵族派的条件,要不然就下台重新选举,胜利只在一步之遥。
“他们要求我们重新选举,说我们是反动的独裁政府,没清理干净的冒险者也在破坏警察厅。局势对我们而言非常恶劣······”克莱莉莎机械地报告情况,文森让她停下,坏消息他已经听得够多了,他现在需要解决方案,他目光扫过房间内的众人,这些梦想家全低着头形同丧家之犬。文森的心凉了一半,但这不该怪他们,大家都是第一次从政,没人能够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阿瑞安,你有什么想法吗?”
“对不起。”阿瑞安像猫一样小声,碎碎念重复着无用的三个字,来的途中她被学生袭击,一颗炸弹将马和车夫炸成了血沫,她还沉浸在被刺杀的心理阴影中。文森不好说她,左手扶额,右手指甲在桌子上刮,不时用上齿咬住嘴唇。房内的平静没让他感到失望而是恼火,他知道大家已经给不出方案了,没有人愿意提出这一点,而他又被推到这决策者的位置,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冲锋而是报死信。文森再次被迫做出选择,那种对命运时有时无的掌控感像毒辣的阳光般灼烧着他这个登山者,他却无处可躲,还得用身子遮住躲在影子下的伙伴。无力让他恼火,恼火爆发为愤怒。一切都是那些国贼造成的,如果没有他们这一切本可以温和地进行下去,文森愿意保障他们的富裕,他们却想要他的手杖然后将他推下悬崖。
没有人可以接受背叛,而叛徒需要付出代价,如果那些吃里扒外的猪不喜欢温和的方式,他就会用他最擅长的方式让贵族们明白自己的选择有多么愚蠢。
“莉莉,拒收蒂奈的公司和那些投机分子的来源统计清楚了吗?”
“嗯,都在这里。”克莱莉莎被文森冰冷的表情吓到,他像尊雕像一样沉思,不动如山,每一处肌肉却都在发力,那就要射箭前的弓静滞而富有力量感,一旦箭矢射出,就会一往无前地扑向目标。诡异的平静持续了两分钟,文森再次开口询问解决方案,回过神的阿瑞安提出举债的点子,被文森拒绝。
“现在,只有军队是跟着我们的,他们呢见的世面多了,理解我们的苦衷。你们觉得,我们要不要重新选举?”
“可是我们绝对没有胜算,下台后会被清算的!”
“我给了他们一切,他们却这样对我。”文森叹气,背对大家,每一个人都紧张地等待他的下一句话,“我去跟他们谈谈吧。”他们劝文森流亡,等风头过了再回来,他却不听。只有克莱莉莎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外表随和的雄狮即将张开血盆大口吞噬挑衅他的鬣狗,广泛听取意见不代表他没有自己的想法,他会允许别人在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上自由发挥,但这次触及了底线,那他就会用吼声告诫所有人谁才是真正的王。
“找谁和谈,怎么谈?”
“我听说省里庄园很多,他们不肯卖给我们东西,我当然和他们谈,还有企业,还有一些官员、学生、工人之类的,突然骂我独裁肯定是有原因的,问清楚就行了。对了阿瑞安啊,你之前说过西南有很多农奴是吗,上次关于土地所有的事我又忘记了,你再告诉我一下,谢谢。”
“工厂很多建在封地上,这也是我们的成本居高不下的原因,租金太贵了。事实上,西南区有九成土地归私人所有,半成归集体,剩下半成才归西南政府。”
“这样啊,这些都是国家的地吧。”
“很早之前就这样了,名义上是国家的,实际上就是贵族个人的,不过这得到了维尔政府的默许,政府已经没有管理地方的能力了,索性让他们自己管好自己,按时交税就行了。”阿瑞安声音愈来愈小,文森的余光让她不自觉发抖,他还是那个在她腿上哭诉的孩子吗,还是一个隐藏真心的阴谋家?她瞥了眼克莱莉莎,后者也阴沉着脸,眼神坚定地凝视文森,他们两个才是一类人。她觉得自己需要做些什么,很多人的未来就靠他们这些嘴了,她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责任感让她鼓足最后的勇气,她要在狮群间弹奏摇篮曲。
“大人,在这个时候我们需要战略定力,那些贵族祖上都是维尔功勋,皇族认准的,上次皇太子不也拜访了他们吗?我们不能急,很多事情慢慢来总会消停下去。不如先关闭市场,配额供给,稳住民众后再进一步详谈。对症下药,既然他们认为物价高,我们额度发配就好了,反正,反正,我能解决的,大人,相信我,再给我一次机会!她语无伦次,像一个老妇人一样喋喋不休,文森同情地看着她,告诉阿瑞安她已经很累了,阿瑞安愣在原地嘴角微微抽搐,呼气微笑,顿时恢复平静,她摇着头走出房间,两个卫兵在文森的眼神示意下跟着她。阿瑞安已经不适合继续工作,文森的脸更沉了,一个满怀理想和希望的人不应该是这个下场,而这是哪些人造成的不言而喻。
“莉莉,那些学生和工人怎么也上街了,他们的诉求是什么?”
“他们说你是独裁者,说要民主选举。”
“也就是说,他们根本没有具体的诉求喽?这样啊。”
“选举?他们(官员)中的每一个不都是一票一票选上来的吗?”
文森轻笑,站起来用食指敲击桌子。
“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隔天克莱莉莎起床,她猜测现在是早上六点,因为七点会有人朝她的窗户扔东西,第一次的石头砸坏了她最喜欢的盆栽,第二次的酒瓶扎到了她的脚。前两天像是过了两个世纪,失眠的老毛病再次找上门,她烦恼自己睡得越来越晚,起得倒是越来越早了,看向闹钟却已经到九点,窗户完好无损。她感到不对劲,探头看向楼下,街上空无一人,几秒过去一个妇人直冲广场方向。 克莱莉莎早有预感,大事发生了,而她是不可能缺席的。她裹上袍子就跑向广场,昨天抗议的工人学生全部消失,市民们在广场激烈讨论。克莱莉莎拨开人群跑向广场中央的石柱,上面是一张大字报,克莱莉莎看了背后直冒冷汗,内容其实和现有法大差不差,只是加上了土地收归国有、推行法币和进行吏治改革的消息,这些话很早就说过,只是执行得不理想,以及近两天新加的打击投机分子的教育宣传,只不过这一次大字报尾部有一段小字:
介于近日发生的不良事件,即日起政府部门无限期停止一切服务直到整改结束,未授权者不得出入城市,每日上午十点、下午四点可到各城指定地点凭票兑换物资,晚上七点至次日上午五点为宵禁期,广大市民不可外出,违者后果自负——西南军政总监
奥娃十一年一月四日,星期天。
凌晨三点,雪下得很大,一个名为阿萨斯的青年军官召集同伙与部下在陆军总部聚集,整个城市都在睡梦中,他们中却没有一个感到困乏,兴奋传遍了他们的每一个神经。伟大的乌斯文森·康斯刚刚给他下达了命令,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如太阳一般的男人竟然亲自召见他,还委派给他如此重要的任务。他迫不及待地将消息传遍军营上下,即将劈开暴风雪,他们整装待发。
阿萨斯是从农民中提拔的,剿匪战争时军里看见了他的勇气让他做伍长,后来是百夫长。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可以脱离限制了他一辈子的土地和老爷们,从头到尾人自尊的重塑让他狂热崇拜文森,军队中很多人都如此。经济的突然崩溃让文森遭到了雪崩一般的诽谤,他感到愤怒,这本不是领袖的错,而是那些腐败官吏、地主渣滓、垄断财阀的错。不满,愤怒,狂躁,帝国的利刃渴望着献血,他们要让国贼把血流干。
“诸君,米价飞涨,国民苦不堪言,大家的父母也都一样吧。我们本可以过上富裕幸福的生活,都是那些财阀狗官违背乌斯的命令,侵吞了我们胜利的果实。现在,我们将让一切重回正轨,夺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一切。诸君,跟我一起尊王讨奸,天诛国贼!”
清算开始了。
军人在雪夜里狂奔,警察恰好没有出现在路上,保护官员住宅的警员被部分调离了。他们跑过那些有警员驻防的房屋直扑其他官员的私宅,睡梦中的省长、大臣、文员们被从床上拽起来不由分说全部砍头,他们的家属跪在军人面前瑟瑟发抖,军队只会清洗“国贼“,而不是与祸国殃民无关的家属,当然如果他们反抗就是另一回事了,没有人意识到这一切仅仅用了几小时,同样的悲剧在西南区每一处上演,超过六成官员在一夜之间消失,军队接管政治,幸存者们不愿提起这件不堪回首的往事。也就是大字报贴出后的两小时上午十点,领完物资的市民再次路过行政区,尖叫声此起彼伏,官员们被砍下头颅倒挂在楼上,他们围着行政区窃窃私语,突然枪声响起,军人警察联合驱散人群,让他们该上课的上课,该上工的人上工。几个学生带头再次引领人群冲击封锁线,只不过这一次军人毫不犹豫地向人群开枪,八名带头的学生当场死亡。人群瞬间乱作一团,所有人都在拼命后退,无论脚下是石子路还是其他人的身体,尖叫声和哭声是上午的主题,很快一切将重归平静。在恐惧与混乱中互相踩踏死亡的人远超过士兵打死的八人,事情远比他们想象得容易,象征进步的游行居然是老鼠发起的,有够好笑。
“乌合之众。”军官冷笑,那些人不是革命者,不过是受利益趋势的虫豸罢了。
清算还在继续。
“康斯政府的反动统治必将结束,帝国的子民啊,以女王陛下之名,杀死独裁者!”
大清洗成功稳定了局势,却也催生了起义军,他们憎恨文森用白色恐怖统治公民,希望以暴制暴逼迫文森下台。
乌合之众可以用来形容最初反对文森的庄园主们,但绝不能用来形容之后的起义军。起义军以冒险者为主体,多为青壮年。严格意义上他们不是冒险者,西南区所有冒险者协会分部已经在第一轮清洗后消失,他们自认为拥有冒险者的美好品质:勇敢,追求自由,热爱和平。在克拉连科发生了一场大规模暴动,起义军切断了外界的一切联系并宣布建立自由克拉连科,希望以此为基地对抗西南政府,他们确实很聪明,克拉连科原本防御血族的边城,在文森掌权后与阿勒曼关系改善而逐渐废弃。城市人口稀少,只有两支驻守的边军,在暴动发生后被起义军压制。这座城建在高地上,周围的树木全部清空,易守难攻,很快成为义军首府,直到平叛第四个月文森才了解到这个情报。
“我们居然失去了一个城市,我居然到现在才知道这个消息,怎么搞的!”
文森火冒三丈,秘书提醒他沦陷的消息在叛乱第一个月就送到他桌上了,当时整个西南区都笼罩在战火下,文森可能忽略了。他看上去要骂人,面目狰狞后恢复理性,至少他明白了为什么平叛屡平屡叛了。
“原来他们还有个大后方,我就说他们哪来的那么新式装备,看来阿勒曼人想两头对赌,两边给武器赚两份钱。这下子麻烦了,他们(叛军)已经形成了指挥集团,底下的也有经验了。我们不是在面对散兵游勇,而是一群算计的狼。克莱丽莎呢?让她来见我。“
“她去和叛军谈判了,今早的指示。“
“我忘了,该死···“文森揉搓太阳穴,他开始有白头发,他赢下了大部分战役,却始终无法彻底根除叛乱,这已经成为了政敌攻击他的炮弹,民众的不信任与日俱增。秘书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的心凉了半截:帝国中央命令文森停止一切军事行动,不惜一切代价争取和平,并直白地威胁会将他以破坏和平罪论处。
“‘尊重一切争取民主民生之声,系义军及其眷属所求,尽允满足,以求西南和平’,什么鬼话!我是头一次见天天在市区搞爆炸的义军,这些人就该全部以叛国罪论处!”文森无能狂怒,同时好奇帝国是怎么知道西南区的情况的,他明明已经切断了魔法通讯。
“是叛军,他们通信全国,把您抹黑成十恶不赦的暴君。”
“哎,上面这么说了我能有什么办法。关于叛军我还能知道什么?”
秘书拿出资料,上面显示叛军不仅装备了阿勒曼最新研发的枪支,甚至有重炮二十门,中小炮八十余门,指挥人员全部由选举产生。
“等等,为什么上面说叛军中有很多都林人,这不应该啊?“
“西南区的很多地方原来是都林人的地,战败后被维尔吞并,都林人思念故土一直希望复国,即使在维尔强盛的时候民族融合也十分困难,他们根本不与外人通婚。现在维尔式微,他们借着叛乱的机会希望复国,而很显然叛军同意了他们的条件,以换取都林人的支持。“
“这是叛国,这不是对我们不满而希望做出改变,这就是叛国!中央知道这一点吗?“
“当然,而且他们也愿意妥协,他们不认为有什么大不了,之前就有想过让他们赎买,中央有很多都林官员,他们也在一直推动这件事。“查书文森得知征服都林已经是两千年前的事了,直到现在他们还在为这件事努力,文森不免有些敬佩。但这毕竟是两千年前的事了,现在这就是维尔人的土地,他是维尔人的乌斯,这种不合理的要求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接受。但他要怎么做呢?
“我们需要两个个理由,现在和平的声音越来越大,一个让女王不能停止战争,一个让民众支持战争。”他自言自语,看别的报告,至少处去治安民众对其他方面还是很满意,经济已经恢复,商品数量充足,粮食供应稳定。但文森记得半年前他们还处在入不敷出的状态,生产怎么恢复地这么快,底下人难道背着他贷款了?
“先生,阿瑞安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