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我国土之上,再无百里硝烟
愿我北陈百姓,安居乐业
人间炊烟不断,千里绵延
世行为鉴,守节死义
为了我们身后的百姓,誓死守护西州城!”
周生天行长枪直指血色残阳,一身玄色战甲被鲜血浸透成暗沉朱红,枪尖血珠砸在干裂土地上碎成猩红。残存不足五万南辰、凌辰两军将士齐声振臂呐喊,嘶哑声浪撞在城墙之上,旌旗簌簌发抖。
“誓死守护西州城!”
数万呐喊压过敌军喧嚣,凤俏横剑守在周生天行身侧,小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不断淌血;杨灵持长刀立于右翼,头盔遗失,额角箭伤糊住半只眼眸,半步不曾后退。三人被北海王李海与羌族王子的百万联军层层围困在南门外开阔平地,潮水般的敌军将他们圈得水泄不通。
高坐中军战马的李海见困住三军主将,狂喜难掩,扬声号令全军:“活捉周生天行、凤俏、杨灵,赏金万两、裂土封侯!周生辰远在雁门关千里难援,今日便是三人埋骨之地!”
敌军听闻封赏疯涌上前,羌族弯刀铁骑冲在最前,步兵紧随其后,投石机、云梯全数推至阵前,只待擒下将领便强攻城门。
周生天行握紧银枪,侧身将凤俏护在身后,疲惫却沉稳开口:“师妹,待会躲我身后莫要逞强。你说我若今日折在这里,失了和时贰五月十二的婚期,她会不会怪我?”
凤俏血污混着泪珠滑落,抬手轻拍他染满血的肩甲,喉头哽咽难言。她自幼追随周生辰,与周生天行相伴多年,心中牵挂城头时宜、时贰,又惦念远在雁门关的师父,亦盼萧晏能放下心中执念,不必困于家国苦楚。
杨灵抹去眼边血水苦笑:“师兄,我们说好全员齐聚见证婚宴,少一人都不算圆满,时贰满心期盼,我们绝不能失约。”
话音未落,数十羌族骑兵冲破外层兵线,刀锋直劈三人。周生天行长枪横扫,银亮枪影掀翻数骑;凤俏剑光凛冽,当年她独闯外族大营救下上千被掳妇孺,异族闻其名便胆寒,此刻绝境之中招招决绝;杨灵长刀护住新兵,不肯让少年士卒直面最锋利的兵锋。
残阳沉入西山,漫天云霞被战场鲜血染成赤红暗紫。自寅时开战整整一日,将士滴水未进,盔甲沉重、伤口剧痛,兵刃卷刃破碎,却背靠背死死围成一圈,无一人后退。
城头之上,崔时宜与崔时贰紧紧攥着周生天行留下的平安符,指尖几乎捏碎锦布。莞秋指挥士卒搬运滚木、火油、巨石,防备云梯攻城,城下厮杀声锤击着姐妹二人的心。
崔时贰望着城外被围的未婚夫,泪水止不住滚落:“阿姐,师兄苦战一日,敌我兵力悬殊数十倍,再这样下去……”
这枚平安符是周生天行母亲留给他唯一的念想,五月十二的婚期曾让全城百姓欢喜,如今战火突起,生死难料。
崔时宜揽住她的肩头,眼底湿润:“师兄与师父征战半生,一心护住城中百姓,宁可身陷重围,也不让战火伤及街巷老弱。我们守好城池,便是不给他们添后顾之忧。”
谢辰立于一旁不停记录战损、调配粮草伤药。城内青壮年大多出城迎战,余下皆是老弱妇孺,街巷里压抑焦灼,可转瞬,南城根下传来喧闹,打破城头沉寂。
米面铺五十岁的掌柜扛着木扁担,两头捆铁锅铁铲,腰间别菜刀,身后伙计人人持木棍劈柴刀,涌向城门:“当年大旱,凌辰王和小南辰王开王府粮仓分粮;外族掳走孩童,两位殿下连夜追剿送还。如今殿下为护我们被困城外,就算只有铁锅木棍,也要上城相助!”
这番话点燃全城热血。布庄老板娘拎大剪刀、背碎石竹筐领街坊妇人前行;铁匠们扛铁锤铁钳,推着满是刀坯铁钉的木车紧随;酒馆掌柜搬出烈酒陶缸;沿街小贩收起货摊,拎扁担砍柴刀汇聚南门。
白发老翁揣着磨尖石片,十二三岁孙儿攥着铁钳寸步不离;身怀六甲的妇人被邻里搀扶,依旧提着碎石布袋;教书先生持戒尺,领着孩童怀抱砖块奔赴城门。短短半柱香,数千百姓挤满城门,男女老少手持厨具农具,吵嚷着要登城,甚至有人想打开侧门出城驰援。
“放我们上城!将士浴血,我们不能苟活!”
“开侧门,我们帮凌辰王杀敌!”
“殿下护我们多年,今日换我们护殿下!”
喧闹随风传至城头,崔时宜、崔时贰走到垛口,望着城下决绝的百姓,热泪翻涌。莞秋调轻兵下城阻拦,可百姓源源不断涌来,不少人已经踏上登城阶梯。
城外厮杀间隙,周生天行瞥见城墙下密密麻麻的百姓与反光的锅碗,心头骤然一沉,焦灼漫上四肢百骸。他长枪挑飞两名敌兵,急声对凤俏、杨灵道:“百姓要登城助战万万不可!他们无甲无盾,厨具挡不住箭矢巨石,一旦投石机对准城头,满城老弱都会白白送命!”
凤俏心头一紧:“百姓感念恩德才挺身而出,可战场从不是市井,他们不该承受刀兵之苦。”
杨灵额角伤口视线模糊:“我们被百万大军围困无法回城阻拦,百姓上城,李海定会全力轰击城头,时宜、时贰与谢辰都身处城墙,后果不堪设想!”
周生天行立刻传令十余名亲兵结成小队,拼死突围入城传讯,可李海早调数千弓箭手封锁通路,漫天箭雨倾泻。数名亲兵当场殉国,余下带伤冲锋,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伤亡。
城内,布庄老板娘正要翻越垛口,崔时宜快步拦住:“婶子切勿上城,敌军箭矢巨石无眼,您若受伤,家中老小该如何是好?”
老板娘放下竹筐落泪:“我们亲眼见将士成片倒下,铁锅虽斩不了敌,却能砸石浇沸水,能帮一分是一分。”
拄拐老翁上前,苍老却铿锵:“我孙儿当年被外族掳走,是凌辰王单骑闯营救回;洪水之年小南辰王送来种子粮食。如今殿下被困,就算战死城头我们也心甘情愿!”
百姓纷纷附和,无人后退。崔时贰握紧平安符柔声劝说:“乡亲们,我知晓大家一片赤诚,可师父与师兄征战半生,扛下所有刀兵苦楚,就是为了让百姓远离杀戮。若是大家登城殒命,师兄就算杀出重围,也会愧疚终生。”
百姓沉默,却依旧不肯离去。就在此刻,周生天行拼死冲杀到距城门最近之处,不顾擦身而过的箭矢,运足内力高声喊话,声响清晰传遍城墙上下:
“西州城内父老乡亲听我一言!”
喧闹瞬间归于寂静,所有人望向城外那道染血玄甲身影。周生天行长枪顿地,震起尘土,字字恳切沉重:
“我周生天行,与皇兄周生辰麾下南辰、凌辰两军,北疆西境征战十余年,出生入死,心中唯一执念,便是护西州百姓安宁,保北陈人家炊烟不绝!我们执枪披甲踏入尸山血海,便是隔开刀兵与诸位,让老人安度晚年、孩童平安长大、商户安稳营生,不必直面锋刃,不必白白送命!今日战事是军人分内之责,绝不能让城中任何百姓踏足战场半步!”
他话音一顿,语气坚定无比:
“战场上不能出现一个百姓。铁锅扁担农具不该是乡亲的兵器,街巷田垄书院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百万敌军箭石如雨,你们无防护,一轮轰击便会伤亡惨重。你们若出事,我们拼死守城还有什么意义?我们守这座城,守的从来不是砖瓦,是墙内安居乐业的你们!”
“诸位若真心相助,不必登城厮杀,退回街巷看护老幼、稳定秩序、照料伤兵、储备粮草便是最大助力。待我们击退叛军自会开城相见;若我今日战死,只求诸位好好活下去,守住西州烟火,不负我们以命相护。”
话音落,敌军再度合围,数名羌族骑兵挥刀袭来,周生天行调转长枪重回厮杀。
城头城下百姓垂落手中器具,泪水无声滑落,方才一腔热血尽数化为酸涩愧疚。米面铺掌柜喃喃自语:“殿下一心护我们,我们反倒添乱。”
白发老翁抬手示意众人折返:“都随我回去,不登城不闯门。不拿农具杀敌,我们守好后方。家中干粮布匹草药尽数送往伤兵营;青壮年巡逻维稳,看护妇孺,便是我们能为殿下做的事。”
百姓有序转身归家:铁匠将铁锤铁料送往伤营做固定断骨夹板;酒馆伙计搬运烈酒陶缸消毒伤口;妇人提篮送水送粮;孩童抱布条递送物资。城门下方片刻清净,只剩守军望着城外血战满心敬佩。
崔时宜与时贰扶着垛口,望着百姓退去的背影,又看向浴血的周生天行,泪水不止。
崔时贰摩挲平安符:“师兄把百姓看得比性命更重,宁可身陷重围,也不愿乡亲沾半分凶险。”
“这便是师父与师兄刻入骨血的风骨。”崔时宜轻叹,“世人羡他们手握重兵威震北疆,无人知晓每场硬仗背后,他们舍弃多少安稳,只为护一城百姓。”
谢辰上前禀报:“城内粮草尚可支撑三日,草药不足,百姓自发捐献布匹烈酒草药,足够救治伤兵;青壮年自发巡逻街巷,城内秩序安稳,无慌乱逃乱。”
莞秋神色凝重:“殿下麾下兵力损耗严重,突围传讯亲兵仅两人带伤折返,援军迟迟未到。”
话音未落,李海见守军兵力日渐稀薄,号令全军总攻。数十万联军同步推进,投石机巨石裹挟风声砸落,箭矢遮蔽暮色,数十架云梯推至阵前,敢死队攀梯欲生擒三将。
周生天行长枪击碎飞来碎石,肩头后背数支箭矢入肉,剧痛蔓延四肢,依旧立在最前护住二人。
“师妹护住新兵,保存体力撑到援军抵达。”
凤俏眼眶通红,长剑斩断漫天箭支:“师兄伤势过重,换我守前排!”
“无妨,我战甲厚重可多扛伤害。”周生天行长枪刺穿羌族大将,“别忘了战前誓言,人间炊烟不断,多撑一刻,百姓便安稳一刻。”
杨灵大腿被弯刀劈出深伤,单手持刀守住右翼:“我们定要撑住,不负百姓、不负雁门关的师父、不负五月十二的婚约。”
李海立于中军嘶吼劝降:“周生天行,重伤缠身将士殆尽,归降于我,保你与崔时贰安稳大婚、裂土封王!”
周生天行冷笑,长枪直指李海:“你勾结外敌屠戮子民,觊觎皇权早已失王室本心。我战甲只为家国百姓而披,绝不屈膝侍奉羌族傀儡叛王,今日就算埋骨此地,两军将士无一人会降!”
“不识好歹!”李海暴怒,号令所有投石弓箭全力轰击包围圈。巨石箭矢铺天盖地袭来,碎石砸中周生天行左臂,骨裂之声清晰可闻,长枪险些脱手。凤俏纵身挡在他身前,剑网拦下大半箭矢,后背被重箭贯穿,闷哼一声脚步踉跄。
“师妹!”周生天行急忙扶住她,焦灼万分。
凤俏咬牙强忍剧痛:“不过皮外伤,不碍事。”鲜血早已浸透整片战袍。
杨灵见二人重伤心急,侧翼十数敌兵突袭,他来不及躲闪,左臂被长刀深劈,鲜血喷涌,长刀几乎脱手。
三人皆身负重伤,麾下残存将士不足三万,个个筋疲力尽,包围圈越收越紧,敌军潮水般持续冲锋。
城头崔时宜、崔时贰看清三人伤势,心头骤紧,崔时贰浑身发抖,平安符被泪水浸透:“阿姐,他们伤得太重,敌军源源不断……”
“稳住后方便是分担压力。”崔时宜冷静分派任务,“谢辰清点药材绷带组织妇人治伤;莞秋死守城墙防云梯;我与时贰前往伤营安抚人心。”
二人分头调度,姐妹走下城头去往王府伤营。街巷百姓谨记周生天行叮嘱,无人再提登城,各司其职:男子巡逻搬运物资,妇人熬粥缝绷带,孩童递送清水布条,老者安抚受惊孩童,全城有条不紊以自己的方式支撑前线。
米面铺掌柜推车运送热粥面饼,悉心喂食重伤回城的士兵;铁匠昼夜赶制简易护具;布庄妇人裁剪布匹连夜缝制绷带。一名失血惨白的年轻士兵躺在木板上满心愧疚,掌柜轻声宽慰,老翁坐在床边细述当年殿下救孙的恩德,告知众人只需守好后方等待援军。
伤营暖意融融,百姓自发照料伤员,无人抱怨战乱,人人铭记两位王爷护城之恩,绝不踏足战场。
暮色彻底笼罩大地,敌军点燃万千火把,火光映红旷野,将残兵团团围困。周生天行左臂骨折,失血导致视线发黑,长枪支撑地面方能站稳;凤俏后背贯穿伤一动便剧痛难忍;杨灵单臂作战体力濒临枯竭。
“师兄,天黑敌军火把照明于我们不利,再拖延今夜难支撑。”凤俏喘息开口。
周生天行望向雁门关方向,挂念周生辰,又想起城中时贰与未赴的婚期,心底愧疚却无半分退缩:“再撑两时辰,平秦王援军必至。拖住百万联军不分兵攻城,城内百姓便平安,守土护民至死方休。”
将士挺直残破兵刃,嘶哑呐喊:“誓死追随凌辰王,誓死守护西州百姓!”
李海听闻呐喊恼恨至极,分十万兵力绕路偷袭东门,主力继续围困三人。城头莞秋敲响示警铜钟,崔时宜、崔时贰立刻登垛,望见数万敌军携云梯冲车奔赴东门。
“东门守军不足,难以抵挡。”莞秋焦急,“殿下有言,战场不能出现一个百姓,不可让乡亲上城。”
崔时贰定下心神调度:“滚木火油巨石全数调往东城门,弓箭手分半驻守;谢辰调动后备轻兵驰援东门;百姓仅巡逻看护老幼,不可靠近城防。”
百姓听见钟声心急如焚,牢牢记住那句嘱托,无人携带农具奔赴东门,只加倍赶制物资送往城头,以物资支援而非亲身厮杀。东门之下冲车撞击城门轰隆作响,守军抛掷火油焚烧云梯,依靠百姓送来的充足物资死死守住防线。
城外主战场,周生天行听见示警钟声,深知东门危局,立刻分出一万轻骑拼死突围回城支援。他与凤俏、杨灵带领剩余两万残兵死死拖住数十万敌军,阻断追兵路线。
李海见偷袭久攻不下,亲率亲卫直冲三人核心,长刀劈向周生天行头颅。周生天行左臂剧痛无力格挡,侧身躲闪旧伤撕裂,身形踉跄。凤俏不顾一切上前,剑刺战马前蹄逼退李海,剧烈动作牵动箭伤,一口鲜血溢出嘴角。杨灵侧翼突袭划伤李海手臂,叛王惊惧后撤,号令亲卫合围三人。
万千火光里三人背靠背而立,尸骸堆积如山,血水流淌成溪,重伤透支却不肯放下兵刃。周生天行侧头看向二人,声音虚弱温和:“今日拖累你们身陷绝境,若难脱身,托付二位护住城内众人,等师父自雁门关归来。”
凤俏摇头拭去血迹:“同门本就同生共死,今日埋骨此处,亦不负师父教诲、不负西州百姓。”
杨灵望向城内轻声道:“五月十二的婚宴说好全员齐聚,就算今日难渡,来世依旧同门共守北疆。”
三人相视一笑,心中坦荡无惧,唯一牵挂便是城中安稳炊烟与彼此婚约。
东门一万轻骑抵达后压力大减,数次猛攻尽数击退,崔时宜与时贰稍稍松气,转头又见主战场火光里三道负伤身影,心绪再度揪紧。街巷百姓依旧安稳劳作,牢记凌辰王的叮嘱,以后方坚守代替上阵杀敌。
夜色愈发深沉,血腥味焦糊味弥漫数里。周生天行左臂失血视线模糊,凤俏、杨灵摇摇欲坠,残兵再度折损过半,包围圈持续收紧。就在李海号令最后总攻之际,西北天际扬起漫天烟尘,整齐马蹄震颤大地,白底黑字“平”字大旗冲破夜色。
“平秦王援军到了!”残兵狂喜呐喊。
周生天行紧绷的心神骤然放松,疲惫之中露出浅淡笑意;凤俏、杨灵脱力险些栽倒。李海望见援军面色惨白,羌族王子心生退意,联军军心溃散,士兵纷纷萌生逃念。
平秦王十万铁骑侧翼突袭,冲散敌军阵型,包围圈撕开巨大缺口。“全军突围汇合援军!”周生天行振臂持枪冲杀,凤俏、杨灵紧随其后,万余残兵顺着缺口冲出,与平秦王大军会师。
腹背受敌的李海联军节节败退,死伤无数,羌族王子率先逃窜,李海收拢三十万残兵退守城西三十里乱石谷,连夜安营休整,扬言三日后再度攻城。厮杀渐渐平息,旷野遍布尸骸断刃,军医第一时间奔赴救治三位主将。
周生天行靠在亲兵肩头,左臂夹板固定,血水浸透绷带。平秦王快步上前扶住他,满是后怕:“日夜兼程不敢停歇,再晚半刻,城外将士便会全军覆没。”
“劳王叔千里驰援,若无十万铁骑,西州与满城百姓皆难保全。”周生天行唇色惨白,虚弱浅笑。
军医拔下凤俏后背箭矢,她强忍剧痛不发一声;杨灵单臂草草包扎,眼底仍留血战赤红。平秦王环视尸野长叹:“李海为帝位勾结外族屠戮子民,虽暂时败退,三日之内必定卷土重来,且暗中散播你与师父谋逆流言,蛊惑周边州县。”
周生天行眼底冷光乍现:“多年守土接济流民修筑学堂,反倒落得谋逆污名,李海为权不择手段。”
凤俏接话:“今日百姓自发聚城门相助,足见民心所向,流言难掩实情。”
平秦王赞许颔首:“入城探兵回报,百姓谨记你的叮嘱无一人登城,全员扎根后方照料伤兵、储备粮草、加固城墙,城内井然有序毫无慌乱。”
周生天行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最牵挂的时宜、时贰与满城百姓安然无恙,当即点二十名轻伤亲兵随行入城安抚民心、重新布防。军医阻拦他即刻奔波,却被他婉拒,平秦王只得调拨护卫随行,凤俏、杨灵换完新绷带一同入城。
行至南门街巷,白日混乱景象全然不见,街道清扫整洁,民居门口摆放粮草布匹草药,青壮年两两巡逻,见军队归来纷纷躬身行礼。米面铺掌柜上前深拱手致歉:“昨日乡亲心急险些添乱,殿下苦劝之恩,我们永世铭记。”
“我知晓诸位赤诚,只是刀兵本是军人承担,大家守好后方,便是最大支撑。”周生天行温声回应。
白发老翁携妇孺上前:“全城早已分工,青壮年昼夜巡逻搬运物资;妇人常驻伤营换药喂饭;孩童捡拾柴禾碎石;老者安抚幼童拆解流言,绝不擅自靠近城防。”
话音未落,崔时宜、崔时贰携谢辰、莞秋快步下城,崔时贰见他满身重伤瞬间泪崩,快步上前小心避开骨折左臂,指尖轻触他肩头哽咽:“城头看你被百万敌军围困,每一轮箭石袭来我都惶恐不安,总算等你平安归来。”
周生天行抬手擦去她泪水,所有伤痛疲惫尽数消散:“让你担惊受怕,我许诺五月十二成婚,绝不会失约。”
崔时宜心疼看向凤俏、杨灵:“昨日我们只能固守后方,看着诸位浴血厮杀,心中愧疚万分。”
凤俏飒爽一笑:“师父远守雁门,西州危难本就该我们替他扛,如今援军抵达,总算能暂歇片刻。”
谢辰递上战损簿册,墨痕混着泪痕:“出城将士战死两万三千七百余人,重伤四千二百余人;城头伤亡三百;百姓无一负伤,仅孩童轻微磕碰。百姓捐献物资堆满三座库房,粮草可支撑五日守城消耗。”
平秦王翻看簿册神色凝重:“两万将士殒命代价惨重,乱石谷易守难攻不可主动强攻,需分兵守城、派人送信雁门关求援。”
周生天行传令莞秋调度兵力:轻伤兵士轮换驻守四门,平秦王铁骑三分守郊野、七分入城协防;派遣斥候连夜奔赴雁门关传递战况。
一行人去往王府伤营,院内病床躺满伤兵,妇人轻柔照料,灶台米粥肉汤蒸汽冲淡血腥味。重伤士兵见周生天行想要起身行礼,被他俯身拦下轻声安抚。士兵含泪坦言,全靠百姓源源不断的物资支撑,才咬牙撑到援军到来。
周生天行再度重申底线:“日后再有敌军压境,依旧不许百姓踏入战场。我毕生所愿,便是让乡亲永离刀兵之苦。”
照料伤员的百姓纷纷应下,承诺只守后方,绝不提刀登城。
凤俏独自立于伤营角落,牵挂远在雁门的师父与心结难解的萧晏,满心怅然。杨灵上前宽慰,乱世终有平定之日,熬过此战便能齐聚王府见证大婚。凤俏收敛愁绪,加入妇人一同照料伤员。
院内石凳上,周生天行由崔时贰贴身照料擦拭血污,平安符妥帖藏于她衣襟。众人围坐商议御敌对策,谢辰铺开地形图献策固守城池、遣轻骑绕后切断敌军粮草;平秦王连夜调拨两万铁骑埋伏乱石谷后方火烧粮仓;周生天行安排百姓沿街宣讲,揭穿李海勾结外族的真相,粉碎谋反流言。
夜半时分城内灯火不熄,巡逻百姓步履不停,伤营汤药人声温和,全无战乱城池的死寂。城外巡骑沿城墙警戒,士兵收敛阵亡将士遗体,预备第二日安葬城郊忠烈陵。
周生天行靠在崔时贰肩头,连日疲惫席卷全身,朦胧间再度想起寅时开战前许下的愿景。望向院内忙碌百姓、安稳守城的将士、身旁相伴的亲友,他笃定西州绝不会失守。军人扛刀兵,万民守烟火,那句“战场上不能出现一个百姓”,他会用一生恪守。
天边泛起鱼肚白,长夜将尽,城内民居升起淡淡炊烟,是血战未曾碾碎的人间安宁。崔时贰握住他完好的右手低声期许:“等战乱平定,五月十二如期大婚,师父、师姐、杨灵、谢辰、全城百姓齐聚王府,再无叛军外族,只剩安稳喜乐。”
周生天行抬眼望向拂晓微光,眼底温柔而坚定:“好,我定不负家国百姓,亦不负你。”
城头换班号角轻响,街巷百姓起身开启新一日的后方坚守,锅碗轻响人声温软,与昨日震天厮杀判若两境,这便是周生辰、周生天行、凤俏一众将士以血肉性命,换来的西州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