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长政正陪着几个附庸风雅的老友,围着一盆海外来的番椒细细观赏。
几人摇头晃脑,围着个辣椒盆栽吟词夸景,场面多少有点装模作样。
就在这时,林锦岐回府了。
六年过去,林长政心里依旧记挂着儿子当年执意投军的事,心底积着芥蒂,见了人,语气自然算不上温和。
可如今的林锦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事事顺从父亲的少年。
六年军营摸爬滚打,见惯了沙场风雨,压根懒得迁就父亲这刻意装出来的威严。
他没多余争辩,随口敷衍了一句父亲中气更胜往昔,便径直转身走向内院,打算先去拜见母亲秦氏。
秦氏看着跪地行礼的儿子,连忙小心翼翼把人扶起来,上上下下反复打量,眼神满是心疼:
“可算回来了,快让娘瞧瞧,在外头六年,是不是瘦了一大圈?”
说话间,她察觉林锦岐的左手微微躲闪,动作不自然。
秦氏心中起疑,干脆伸手,一把将他的左手拽了过来。
掌心一道狰狞的伤疤横贯而过,虽已愈合,仍触目惊心。
“岐儿,这伤是怎么回事?”
林锦岐神色不变,轻描淡写道:

“擦兵器时不小心划伤的,母亲别担心,早就痊愈了,只是看着有些吓人而已。”
“真的?”

“儿子怎敢欺骗母亲?”
他说这话时目光坦荡,仿佛当真只是一道无足轻重的旧伤。
秦氏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林锦岐顺势收回手,伸手扶着她缓缓落座。
“你这一走便是六年,如今总算平安回来了。”
“往后就安安稳稳留在家里,和你媳妇好好过日子,早日开枝散叶。”
“这样我们两家老人,才能真正踏实。”
“这次多亏了赵老太爷帮扶,你不用再在外沙场拼杀,回了金陵还升了官职。”
“等会儿见到你媳妇,好好说几句软话,夫妻之间哪有解不开的隔阂。”
闻言,林锦岐脸上淡淡的笑意,一点点敛了下去。
赵星棠…
这三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记忆深处,不疼,却一直存在。
一晃六年光景,转瞬即逝。
他们,也整整六年没有见过面了。
可新婚之夜的种种画面,却清晰得如同昨日发生。
年少时,他曾对这门婚事满怀期许。
婚前一次赏花宴上,他远远见过赵星棠一面。
彼时她身着一身海棠红罗衫,静静立在长廊下逗弄一只雪白的小猫,明艳的眉眼压过满园春色,一眼就让他记了许多年。
纵使他心知,这场婚事裹挟着两家的利益纠葛,算不上纯粹,可他依旧真心期盼,能与她安稳相守,好好度日。
可洞房花烛夜,当他满心期待地掀开大红盖头,看见那张朝思暮想的容颜时,所有憧憬瞬间落空。
她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以身体不适为由,干脆利落地拒绝同房,更是直白坦言,往后也不会与他做真正的夫妻。
那一夜,他抱着被褥枕头挪去外间的榻上睡,翻来覆去彻夜难眠,甚至一度反思,是不是自己太过唐突,惹得她不悦。
后来他试着主动亲近,搜罗她喜爱的物件,耐着性子与她闲谈,可她始终冷淡依旧,拒人于千里之外。
久而久之,他终于彻底明白,她从来瞧不上他,更看不上这场利益捆绑的婚事。
于她、于赵家而言,他不过是一枚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一个任人操控的傀儡。
看透这一切后,他索性主动请缨,远赴边关从军。
刀口舔血,反倒活得痛快。
林锦岐微微垂眸,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乖乖应声:

“太太说得是,儿子记下了。”
秦氏见他听话,心头大石落地,又絮絮叨叨问起他这六年在外的起居、战事与近况。
林锦岐耐心应答。
…
知春馆,正房暖阁内,布置得极尽奢华。
窗下摆放着一张紫檀雕花美人榻,榻上铺着一整张柔软的白狐皮。
赵星棠慵懒地斜倚在榻上,单手撑着脸颊,半眯着双眼,一副闲散慵懒的模样。
丫鬟青葙蹲在榻前,小心翼翼替她卸去指尖斑驳残缺的蔻丹。
昨夜折腾许久,指尖的胭脂花胶脱得乱七八糟,看着十分难看。
青葙懂事地不敢多嘴,只安安静静低头打理。
一旁的紫堇守在冰鉴旁,手持团扇不停轻摇,将丝丝缕缕的凉风送到赵星棠身前。
“小姐,大爷已经回府了。”
“按时辰算,他先要去拜见老太爷和太太,再过片刻,便会到咱们知春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