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老狗揣着一包上好的君山银针,怀里抱着三寸钉,径直往解九的府邸去。1
君山银针?不是说五爷最讨厌这个茶么?
门房早已认得他,连通报都省去了,笑着开口:
“五爷来得正好,九爷在书房呢。”
吴老狗摆了摆手,熟门熟路地穿过庭院往里走。
推开书房门时,解九正坐在案前核对账册。
听见动静,他抬眼看来,目光先扫过吴老狗的脸,随即落在他怀里的茶罐上,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哟,今儿倒是稀奇。”

“你五爷登门,居然还带了东西?”
吴老狗大步进屋,将茶罐往桌案上一放,撩开衣摆,坦然坐在解九对面的太师椅上。

“没别的事,就是忽然想你了,过来坐坐。”
解九是何等聪明的人,心念一转便已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不急着点破,只慢悠悠地拿起那罐茶叶,揭开盖子闻了闻,赞了一声:

“好茶。”
吴老狗见他半天不接茬,有些坐不住了,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解九终于抬起头,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昨日你见过知微了?觉得她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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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提了,小九九,你可把我坑惨了。”

“哦?”
解九微微挑眉,神色间毫无愧疚之意。

“此话怎讲?”

“你突然离席,把人家尹小姐一个人丢在那儿,她心里本就憋着火。”

“偏巧我那时候上楼,正好撞在枪口上。”

“她二话不说,端起桌上的凉茶,直接泼了我一脸。”

“不过话说回来,尹小姐当真是很有个性。”

“只是我好像惹她不高兴了,她对我…怕是没什么好印象。”
吴老狗伸手摸了摸三寸钉的耳朵,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忽然抬起头来,用一种极力装作随意的语气问道:

“那个…小九九,尹小姐平日有什么喜好?比如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

“你跟我说说,我也好找机会跟她赔个罪。”
看着他这副藏不住心思的模样,解九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吴老狗被他笑得有些不自在,佯怒道:

“笑什么?我是真心实意想去赔罪。”

“我知道你真心实意。”

“只是知微从小就离开了长沙城,我也有很多年没有见到她了。”

“她如今的喜好,我确实不甚了解。”
吴老狗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碎裂,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盯着解九看了两息,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

“告辞。”
他转身就走,刚走出三四步,又猛地折回来,一把抄起桌上的君山银针,头也不回地往外走。1
怪不得君玲的性子真是遗传了吴老狗
解九看着他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不过——”
吴老狗的脚步骤停。

“虽然我不太了解,但姑母在她来之前,特意写信把她的喜好都告诉了我。”
话音未落,吴老狗已经一个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回来,脸上重新堆满了笑容。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罐茶叶重新放回桌上,还殷勤地往解九面前推了推。

“小九九,这茶你留着喝,今年的新茶,我特意给你留的最好的一批。”
解九看着他那副前倨后恭的模样,嘴角抽了抽,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

“知微喜欢吃鱼,尤其爱喝鱼汤,她在杭州住久了,口味偏清淡。”

“平日里喜欢养花,院子里种了不少。”

“也爱听戏,不过不爱听那些文绉绉的,偏爱热闹些的折子。”

“还喜欢听些奇闻异事,打小就爱缠着人讲故事,越是稀奇古怪的越爱听。”

“除此之外,也爱诗词文章,不过这个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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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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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行。”
吴老狗:“……”
虽然他确实大字不识几个,这他心里有数,可小九九说得也太直白了吧。
解九看着他那憋屈的表情,又补了一句:

“你别不服,知微自幼饱读诗书,在文墨一道上眼光极高。”

“当年在杭州,有人写诗追求她,她回了一封信,把人家的诗改得面目全非,一字一句批注了哪里平仄不对、哪里意境不足。”

“那人看了信,从此再也没在她面前出现过。”
吴老狗沉默了一瞬,然后由衷地说了句:

“改得好。”
解九失笑。

“知微家世好,人又生得美,从小到大,追她的人不少。”

“可她眼光极高,谁也入不了她的眼。”

“所以,你也不用太难过,她对谁都这样,不是针对你。”

“不过俗话说得好,烈女怕缠郎,你要是真有心,恐怕还得费些功夫。”
吴老狗认认真真地听着。
听完解九的话,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心里暗暗欢喜。
他心想,这叫什么?这就叫天作之合。
别的暂且不论,单是她爱听奇闻异事这一点,就足够了。
他这些年走南闯北,下过斗、探过穴、见过数不清的稀奇古怪的东西。
一肚子的故事,别说一时半会儿,就连讲上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桩桩件件,保她听得挪不开眼。
这不就搭上话了?
吴老狗越想越觉得有戏,猛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子,朝解九咧嘴一笑。

“谢了,表哥。”
解九抬眼看他,目光复杂。
这人脸皮之厚,当真举世无双。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他倒先叫上表哥了。
吴老狗也不等他回应,转身大步匆匆离去。
解九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狗五,怕是要赖上他们家了。
他这表妹,恐怕有得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