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一行醒来的时候,入目是一顶素青色的帐幔。
他趴在榻上,后背上火烧火燎的疼痛已经退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舒适感。
他微微动了动肩膀,发现伤口被仔仔细细地清洗过,敷了上好的金疮药,用干净的白布层层包扎妥当。
他偏过头,打量起周遭环境。
这是一间布置清雅的厢房,陈设简洁却不失贵重。
王一行撑着身子坐起,披上榻边叠放的外衣,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光扑面而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极大的府邸之中。
他沿着回廊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绕过一座假山时,一缕淡淡的香气悠悠飘来。
这香气和寻常女子的脂粉味全然不同,混着草木的清苦与冷花的淡冽,闻一闻,便让人神思清明。
王一行下意识循着香气往前走去。
穿过一道月亮门,视野瞬间开阔起来。
一座八角水榭临湖而建,藏在依依垂柳之间。
亭中摆着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整齐罗列着各色香料与瓶罐。
一名女子背身坐在案前,手持银匙,正小心地将淡金色粉末倾入琉璃盏中。
晨光透过柳枝,落在她身上,投下错落斑驳的光影。
她身着月白窄袖襦裙,裙摆垂落铺地,乌黑长发仅用一根玉簪简单挽住,几缕碎发轻垂颊边。
她动作轻缓专注,全身心都落在手边的事上,全然没察觉身后来人。
王一行站在月亮门下,竟有些不忍出声打扰。
他认得这个身影。
昨夜他失血过多、意识模糊,却依稀记得有一道身影挡在他和叶鼎之身前,挡下了紫雨寂。
片刻后,王一行抬步上前,在亭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抱拳躬身行礼:

“在下王一行,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沈汐和手中的银匙微微一顿。
她将银匙搁在案上,取过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这才转过身来。
“王公子?”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唇角浅浅扬起,笑意里带着几分淡淡的揶揄:
“公子不是自称赵玉甲吗?”

王一行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耳根处迅速泛起一层薄红。
他没料到自己随口编的假名,竟被她记在了心里,一时难免有些窘迫。

“让姑娘见笑了。”
他低下头,老老实实地交代:

“在下望城山吕素真座下首席大弟子王一行,赵玉甲…是我参加学堂大考时随口编的名字。”
沈汐和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模样,倒也没有再继续为难他。
“公子还未痊愈,不必行这些虚礼,请坐吧。”

王一行依言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
他抬眼看向沈汐和,迟疑了一瞬,开口问道:

“敢问姑娘,昨夜与我一道的那位小兄弟…”
“人没事。”

沈汐和重新执起银匙,继续方才未完的动作。
“伤势比你重些,不过底子好,休息几日便无大碍了。”

王一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由衷地道:

“多谢姑娘。”

“敢问姑娘,这里是…”
王一行环视四周,这座府邸的规制远超寻常官宦人家,他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卫国公府。”

王一行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亲耳听到这四个字,还是忍不住微微睁大了眼睛。
眼前这位女子,举手投足间的气度,那通身的贵气与从容…
王一行脑中电光石火,豁然开朗。

“卫国公府…”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随即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汐和:

“莫非姑娘便是拜入柳月公子门下的昭宁郡主?”
沈汐和微微颔首。
王一行早就听过昭宁郡主的名头。
他来天启城许久,坊间传闻听了一箩筐,人人都说这位郡主容貌绝世,却性子冷傲,连诸位皇子都不假辞色。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以这样的方式与她相遇。

“原来是郡主,在下失敬。”
“王公子不必多礼。”

亭中一时安静下来。
晨风徐徐,携着案上的香气漫开,清冽之中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

“好别致的香气。”
王一行由衷地赞了一句。
沈汐和闻言,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
只是极淡的一瞥,却让王一行的心口轻轻一颤,莫名微动。
“这是雪中春信。”

“取梅花蕊中的雪水,合以沉香、龙脑、白芷,调制而成的合香。”


“雪中春信…这名字真好。”

“冰寒雪境之中藏着一缕春意,闻之便觉心怀希望。”
沈汐和闻言,话锋微转,神色添了几分郑重:
“王公子可知,昨夜追杀你们的紫衣人,是何来历?”

王一行摇了摇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我也不知。”

“昨日学堂大考终试,那伙人忽然杀入考场,见人便杀,死了许多考生。”

“我与叶师弟一路奔逃,那人却紧追不舍,似乎…是冲着叶师弟来的。”
沈汐和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陷入沉思。
紫衣人…学堂大考…见人便杀…
她忽然想起了苏昌河信中所写的内容。
天外天的人潜伏在天启城中,那紫衣人的身手与行事风格,莫非也和天外天有关?
“叶公子伤势过重,我留他在府中静养三日。”

“三日之后,你们便自行离开吧。”

她的语气淡淡的,既没有施恩图报的热络,也没有急于撇清的疏远,只是陈述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王一行却听出了那话里的分寸。
她救了他们,却并不打算与他们有太深的牵扯。
救人一命,不过是举手之劳,事了便散,各不相欠。

“郡主思虑周全,我记下了。”

“待叶师弟伤势好转,我便即刻带他告辞。”
沈汐和微微颔首,站起身来。
王一行下意识跟着站起。
“你伤势未愈,这两日安心休养便可。”

沈汐和说着,拿起案角一只青瓷小瓶,递到他面前:
“这是我调的药香,有安神止痛之效,睡前在香炉中焚上一丸便可。”

王一行双手接过瓷瓶,玉质温润,瓶身还残留着她指尖的余温。
他将瓷瓶握在掌心,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妥当。

“多谢郡主。”
沈汐和淡淡地点了点头,便转身往亭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