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宁十四年,九月初四。
朔风卷着腥沙,肆虐在荒凉破败的浪人营。
这是小唯此生岁岁年年,刻入骨髓、再也忘不掉的初见之日。
那时他尚是少年,身形单薄,瑟缩蜷在锈迹斑斑的囚笼最角落。
笼内浊气沤人,身边挤着几个和他一样被乱兵掳来的寻常百姓,个个面黄肌瘦,眼底只剩死寂。
营外厮杀声陡然炸开,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破空,刀锋劈砍血肉的闷响、乱兵濒死的凄厉惨叫此起彼伏,交织成人间炼狱。
不多时,纷乱声响渐歇,只余下一阵甲胄摩擦地面的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步步踏碎满地血腥。
“这里还有幸存的百姓!”
小唯耗费浑身力气,勉强抬起沉重的头颅。
逆光刺目,天光碎碎洒下,他看不清女子清晰眉眼,只望见一道挺拔飒爽的身影立在笼前。
一身寒亮银甲裹着窈窕却坚韧的身姿,手中长刀寒芒未敛,发丝被秋风肆意吹得凌乱飘散,姣好脸颊上还溅着未干的暗红血渍,触目惊心。
可偏偏,她垂眸望向囚笼里一众惊惶弱者的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全然不似刚从尸山血海里浴血拼杀归来的铁血将军,反倒像一缕暖光,猝不及防落进无边黑暗。
她不言不语,亲手逐一撬开沉重的囚笼铁锁,俯身将惊魂未定的百姓挨个扶起搀扶。
待到囚笼只剩小唯一人,他却怔怔僵在原地,眸光死死凝着她,分毫未动。
花佩蓉缓缓蹲下身,刻意放低身姿与他平视。
她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拭去他脸颊上厚厚的尘灰与泥垢,唇角弯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
花佩蓉“别怕,坏人已经被姐姐打跑了。”
那一抹笑意,猝不及防撞进小唯荒芜死寂的心底。
恰似沉沉乌云遮月的长夜,骤然云开雾散,一轮清辉明月破云而出,照亮了他暗无天日的整个世界。
他张了张干涩干裂的唇瓣,心底翻涌着千言万语,喉咙却像被死死堵住,发不出半丝半点声响。
他已经被困太久,久到早已忘了如何与人言语,如何感知温情。
花佩蓉“你叫什么名字?”
花佩蓉柔声轻问,语气耐心又温和。
小唯轻轻摇头,眼底一片茫然空洞。
花佩蓉“那家里人,还在等你吗?”
他依旧摇头,眼底只剩无边寒凉。
花佩蓉沉默须臾,目光轻轻落在他那双与众不同、隐隐泛着浅金光泽的瞳孔之上。
没有半分惊惧躲闪,没有丝毫猎奇探究,唯有满心疼惜。
她再度伸出手,掌心干净温热,坦荡而真诚。
花佩蓉“那先跟姐姐回家,好不好?”
小唯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就那样本能地将手,轻轻递了过去。
那只温热有力的掌心牢牢裹住他的手,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硬生生将他从不见天日的黑暗囚笼拽了出来,拽进了久违的暖阳之下。
从此,他有了专属名字,名曰小唯。
他有了心之所向的家,那个家,唯系一人,名叫花佩蓉。
年少的小唯心底暗暗发誓,只要他足够乖巧懂事,足够温顺听话,足够懂事惹人怜爱,佩蓉便会永远这样看着他,永远对他独独温柔,永远只属于他一个人,别无他人。
可王生来了。
那个名唤王生的男人,是花佩蓉的夫君。
二人成婚三载,举案齐眉,情深意笃,情比金坚,岁月安稳。
小唯初见王生,是在将军府的正厅之中。
那男子面容清俊温润,眉眼平和儒雅,周身无半分锋芒,望见佩蓉踏门归来,眼底瞬间漾起温柔笑意。
那笑意澄澈滚烫,藏着小唯从未见过的情愫。
是笃定相守的偏爱,是毫无保留的托付,是此生唯一的情深意重,是完完整整交付彼此的满心爱意。
花佩蓉走上前,眉眼含笑,与他闲话家常,二人言语亲昵,相视一笑间,皆是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小唯静静立在厅堂门槛之外,默默望着眼前温情脉脉的一幕,心口骤然像是被一把冰冷的利刃狠狠剜穿,剧痛蔓延四肢百骸,酸涩与嫉妒瞬间席卷心神。
他说不清心底这份骤然袭来的痛楚从何而来,道不明这份无端滋生的占有欲因何而起。
他只清清楚楚知道,他不喜欢这个叫王生的男人。
一丝一毫,都不喜欢。
…
城中近日祸事频发,夜夜频发挖心血案,百姓夜夜惶恐不安,县衙官吏胆小怕事,早已四散奔逃,无人敢管。
花佩蓉身为守城将军,身负护城安民之责,纵使身心疲惫,也绝不能坐视不理,任由城中乱象丛生,百姓流离受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