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永儿在暗河待了一段时间,也明白了暗河的处境。
三百年前,萧氏先祖萧毅起于草莽,于乱世烽烟中振臂一呼,率麾下铁骑踏碎大秦江山,一路披荆斩棘直抵皇城,终建北离王朝,铸就空前盛世。
彼时,随萧毅定鼎天下的十七位开国元勋,名震朝野,世称五柱国十二将。
鲜有人知,萧毅最初欲封六柱国,却有一人执意辞让,并称“习惯了作为影子,便不想走到阳光之下”。
此人便是易水寒。
萧毅起兵之路,并非一路坦途,数次身陷绝境,濒临覆灭之际,敌方主将却总在诡谲夜色中莫名殒命,皆是易水寒与他麾下的影子团,于暗处挥刃,为前路扫清障碍。
北离立国,易水寒于天启城立影宗,为皇族守御暗处。
而偌大江湖,亦需一柄藏于阴影的利刃,护天下安稳。
于是,他麾下三名顶尖刺客,携部众踏入江湖,分立苏家、谢家、慕家,三族合流,便是暗河。
这柄藏于江湖阴影、替萧氏皇族斩尽隐患的刀,一做,便是三百年。
从无人生来甘愿沉沦黑暗,亦无人愿永做不见天日的利刃。
苏暮雨与苏昌河,穷尽半生,都想将暗河从深渊拽向光明。
此前火烧万卷楼,毁去影宗钳制暗河的命脉,为组织挣得独立自主。
后又欲在南安城开宗立派,将杀手组织洗白为正道门派,却遭江湖正派群起而攻,处处碰壁。
苏暮雨终是醒悟,仅凭暗河一己之力,难破世俗偏见,唯有寻得盟友,方能破局。
他将目光投向唐门——同为江湖大派,却因精研暗器毒术,被正道斥为旁门左道,与暗河同是不被容于世的孤臣。
他本想借唐门立足之法,为暗河谋一条名门正派的坦途,可待一行人赶赴蜀中,却见唐门内乱四起,分崩离析,自顾不暇,结盟之事,终成泡影。
无奈之下,苏暮雨只得助唐怜月平定内乱,结盟之念,只得暂且搁置。
思来想去,他将希望寄托于琅琊王萧若风。
这位皇族贵胄,无论朝堂还是江湖,皆有清誉,品性端方,光明磊落,与他合作,暗河或能真正挣脱枷锁,踏入日光之下。
可谢永儿,却摇了摇头。
谢永儿“暮雨,琅琊王是个好人,对吗?”
苏暮雨颔首,语气笃定:
苏暮雨“是。”
谢永儿“好人,自然会施援手。”
谢永儿“可他是皇族,是琅琊王,有他的立场,他的利益,他的江山责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暮雨微凝的眉峰,继续问道:
谢永儿“暗河于他而言,究竟是什么?”
苏暮雨沉默,喉间微哽,竟无言以对。
谢永儿“易水寒当年建暗河,为的是天下安稳。”
谢永儿“可三百年流转,暗河早已沦为上位者手中的杀人刀。”
谢永儿“这,绝非易水寒的初衷,更不是暗河该有的归宿。”
谢永儿“若依附琅琊王,暗河不过是换了个执刀人。”
谢永儿“今日他护我们周全,可他亦有寿终正寝之日。”
谢永儿“待他离去,继位者若不念旧情,暗河又该何去何从?”
谢永儿“更何况,若有朝一日,暗河的存续,与琅琊王的利益相悖…”
谢永儿轻轻一叹:
谢永儿“他能将我们推向光明,便也能反手将我们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谢永儿“说到底,将一族命运,系于一人之身,终究是悬于刀尖,朝不保夕。”
苏暮雨怔怔地望着她,那双素来清冷如寒潭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翻涌、激荡。
他从未听过这般通透的言语,从未想过这般根本的道理。
良久,他才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苏暮雨“永儿,那你说,该如何是好?”
一旁的苏昌河也连忙收了散漫的神色,眼巴巴地望着谢永儿,眼中满是求教。
谢永儿唇角微扬,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
谢永儿“你们可曾听过一句话?”
谢永儿“人民就是江山,江山就是人民。”
苏昌河眨了眨眼,满脸茫然:
苏昌河“人民?江山?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