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筠书扶着野菊的手,步履轻缓地踏出客房的门槛。
廊下日光正好,暖融融地铺了一地碎金。
她因这几日天气晴好,并未覆上惯常的白绫,只微微垂着眼睫,任那光亮在视野里晕开一片模糊的暖色。
才转过回廊的弯角,侧面忽有一人匆匆而来,步子迈得急,险些与她撞个满怀。
白颖生“小心!”
那人忙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旋即又像被烫着般迅速撤回,退后半步,连声道歉。
白颖生“对不住,对不住!”
白颖生“是在下鲁莽,冲撞了五小姐。”
荣筠书脚步微顿。
她抬眼,那双本该空洞无神的眸子,因映着廊下漫射的天光,竟漾开一片朦胧而清透的浅褐色,像是浸在清水里的琉璃,安静地“望”向发声之人。
白颖生便是这一抬眼间,撞进了这片朦胧的琉璃色里。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明明没有焦点,却仿佛能洞悉一切;明明沉静无波,却偏生流转着一种极淡、极遥远的光华。
他呼吸一窒,心头没来由地慌了一下,脸上霎时热了起来,连耳根都微微发烫。
他这才看清眼前女子的容貌,方才只顾着道歉,此刻却像被定住了般,只觉得这满廊的春晖,刹那间都黯淡了下去。
荣筠书“无妨。”
荣筠书唇角微扬,是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婉的弧度。
荣筠书“郎君步履匆匆,是来探望温表哥的?”
她的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白颖生定了定神,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白颖生“是……正是。”
白颖生“听闻温兄在武场意外受伤,白某心中记挂,特来探视。”
荣筠书“姓白?”
荣筠书微微偏头,似在记忆中搜寻,随即了然。
荣筠书“可是校场比试时,力竭晕厥的那位书生?”
白颖生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卷土重来,愈发窘迫,拱手道。
白颖生“正是小生。”
白颖生“武艺不精,当众出丑,让……让五小姐见笑了。”
荣筠书却轻轻摇了摇头,唇边的笑意深了些许,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浮在浅浅一层。
荣筠书“‘锋锐易折,皎皎易污’。”
荣筠书“校场之上,众目睽睽,有时候‘不精’与‘出丑’,未尝不是一种智慧。”
荣筠书“藏巧于拙,以屈为伸。”
荣筠书“白郎君,是个聪明人。”
白颖生心头猛地一震,倏然抬头,看向荣筠书。
她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面容平和,仿佛只是随口说了句客套的宽慰之语。
可那“藏巧于拙,以屈为伸”八个字,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他那点未曾与人言的心思。
他喉头有些发干,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荣筠书却已微微侧身,仿佛能“看见”他此刻的怔忡,善解人意地转了话题。
荣筠书“温表哥房中,此刻温夫人正在。”
荣筠书“母子叙话,怕是不便打扰。”
荣筠书“白郎君不妨稍候片刻。”
白颖生“啊……多谢五小姐提醒。”
白颖生恍然,连忙道谢。
荣筠书“野菊,我们走吧。”
荣筠书不再多言,扶了丫鬟的手,缓缓朝着廊庑另一头走去。
白颖生立在原地,望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许久未曾动弹。
廊下的风穿过,带来隐约的花香,方才那一瞬间的对视,女子眼中朦胧的光,以及那几句轻描淡写却直指人心的话,反复在他心头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