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筠书几乎是踉跄着逃回了自己的院落。
竹杖“嗒”一声轻倚在门扉边,她反手扣紧门闩,将那方覆眼的素绫一把扯下,随手掷在妆台之上。
她缓步踱至镜前。
黄铜镜面映出一张清艳绝伦的容色,眉眼间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慌乱,以及……一丝可疑的红晕。
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双眸子——
哪里还是平日里众人所见的空茫无神?
分明是寒潭浸月般的清亮,眼波流转间,藏着冷冽的清醒,更有深不见底的幽邃。
像是蛰伏着猛兽的深山老林,林间风过无声,却足以在猎物踏入的刹那,便扼住其咽喉,摄人心魄。
是了,她的眼睛,早就好了。
装瞎,是她为自己披上的最妥帖的伪装,也是最锋利的武器。
一个目不能视、柔弱无依的孤女,谁会真正将她放在心上?
谁又会对这样一个无害的存在,生出半分防备?
他们只当她是荣府檐下的一株菟丝,依附而生,任人摆布,却不知这株菟丝的根须,早已悄无声息地缠紧了荣府的梁柱,只待时机一到,便要将这腐朽的府邸,连根拔起。
铜镜中的人影似是晃了晃,恍惚间,竟化作了许多年前娘亲的模样。
依旧是那般苍白瘦削,眉眼间却漾着化不开的温柔,一如当年。
荣老夫人……那个食古不化、道貌岸然的老虔婆。
是她,偏执于那可笑的门第之见,将出身寒微的娘亲视作草芥。
是她,默许甚至纵容府中上下轻贱她们母女,最终害得娘亲在寒冬腊月冻死山神庙,入殓时竟连一口薄棺都未曾得见。
也是她,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因爱妻早逝心碎神伤,终至郁郁而终,非但半分慈母悲悯也无,反而斥他“耽于私情,不堪大任”,甚至不许他归葬荣家祖坟,更不许自己踏足坟前,祭拜亲生爹娘。
在外人面前,她是乐善好施、宽厚仁德的荣家老祖宗。
可在这荣府深宅之内,她便是说一不二、顺者昌逆者亡的暴君。
这口气,荣筠书如何能咽下?
血海深仇,刻骨之痛,日夜啃噬着她的心。
复仇的火焰,早已在她心底烧成一片冰冷的原野,寸草不生,只待燎原。
而陆江来……不过是她在这盘棋局上,偶然发现的一枚似乎有用的棋子。
她需要力量,需要借势。
荣家树大根深,仅凭她一人之力,无异于以卵击石。
这个年轻的淳安知县,敢率衙役围了荣府,行事果决狠辣,显然与荣家并非一路人。
这般利刃,若能为她所用,便是刺破荣家铁壁的最好契机。
更早之前,在二月兰的花海里……
荣筠书的目光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长睫微垂,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算计。
思绪被拉回那个早春的午后。
那时,她的眼睛刚好不久,挣脱了长久黑暗的桎梏,第一个想看的,便是母亲最爱的二月兰。
漫山遍野的蓝紫色小花,在料峭春寒里铺成一片静谧的海,纤弱的茎秆顶着单薄的花瓣,偏生在冰冷的泥土里,开得那般昂然,那般倔强,像极了娘亲,也像极了她自己。
就是在那片花海之侧,她看见了陆江来。
他身着一袭青色素袍官服,墨发束以玉簪,孑然立于花丛之中,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隽,周身带着一股不染尘俗的清正之气。
彼时,她恰好回眸。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清晰地看见,他眼底掠过的惊艳,以及那份惊艳褪去后,涌上的近乎痴然的凝望。
那时的她,并未将这萍水相逢放在心上,只当是陌生男子的偶然失态罢了。
她甚至垂眸,刻意敛去了眸中的光彩,重新扮作那副空茫无神的模样,摸索着竹杖,缓缓离去,将那道炽热的目光,远远抛在了身后。
直到后来,荣府被衙役团团围住,她听下人们窃窃议论,才知晓那位带人前来的官员,便是新任的淳安知县,陆江来。
原来,是他。
所以,那个风雪交加的寒夜,当满身浴血、气息奄奄的他,死死攥住她的衣角,哑声向她求救时,她才会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