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裹紧庄园,连窗外的虫鸣都消弭无踪,整座宅邸静得像一座深埋地下的囚陵,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回音。
陆沉渊早已离开,却留下了满室未曾散去的冷冽气息,黏在空气里,挥之不去。苏念依旧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他方才那个带着颤抖与哀求的拥抱,从未发生过。
她缓缓抬手,指尖抚过自己的臂膀,那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刺眼。下一秒,她便拿起一旁的薄毯,用力擦过方才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动作偏执而用力,直到肌肤泛起红痕,才漠然地停手。
脏。
这是她唯一的念头。
桌上的饭菜彻底凉透,瓷碗边缘凝上一层薄冷的湿气,如同她此刻的心,再无半分暖意。她不曾动过一口,于她而言,吃喝不过是为了维持那点可笑的“活着”的目的,除此之外,再无意义。
不知静坐了多久,四肢渐渐泛上麻木的钝痛,她才缓缓站起身,赤足踩过冰凉的地面,一步步走向浴室。灯光亮起,镜子里映出她苍白憔悴的脸,眼窝深陷,唇瓣毫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睛,枯寂如古井,连一丝波光都掀不起。
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涌出,她将整张脸埋进冰凉的水流里,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激得她脊背发颤,却让混沌的意识愈发清醒。
清醒地记得自己的处境,记得这牢笼的冰冷,记得他所有的残忍,记得心底那点不能熄灭的微光。
她不能垮。
哪怕心早已枯成死灰,哪怕灵魂早已支离破碎,她也要撑着,撑到逃离的那一天。
水流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像无声的泪,却不是哭。眼泪早在无数个绝望的夜晚流干,如今的她,连哭都成了一种奢侈。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久久没有动静。
苏念不用想也知道是陆沉渊。
他总是这样,白天偏执强势,夜晚却又怯懦得不敢靠近,像个既想占有、又怕打碎的孩子,用最笨拙也最残忍的方式,将她困在身边。
她没有理会,擦干净脸上的水珠,漠然地走出浴室,径直走向床边,动作平静地躺下,拉过被子蒙住自己,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门外的脚步声终于动了,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停在床边不远的地方。
是陆沉渊。
他站在黑暗里,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痴痴地望着床上隆起的小小一团,心口的钝痛密密麻麻蔓延开来,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知道她没睡,也知道她厌恶他的靠近,所以只能这样远远看着,连呼吸都不敢加重。
他让人撤掉了所有带栀子花纹的窗帘,换掉了所有带栀子香的物件,将整间卧室重新布置成她年少时无意间提过的模样,可无论他做什么,都换不回她眼里的一点光亮。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他毁掉的不是几件物品,不是一种气味,而是她整整三年的隐忍,是她对他最后一点期待,是她活下去的所有念想。
他想开口说声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干涩的沉默。
道歉有用的话,她受过的苦,算什么?
道歉有用的话,她碎掉的羽翼,能重新长出来吗?
他缓缓蹲下身,指尖悬在半空,想要触碰她露在被子外的发丝,却终究不敢,只能僵在原地,任由悔恨与痛苦将自己淹没。
床上的苏念紧闭着眼,将他所有的举动尽收耳底,却没有半分反应。
不恨,不怒,不怨,不惊。
只剩一片枯寂的漠然。
他的痛苦,他的悔恨,他的不安,于她而言,早已无关紧要。就像窗外吹过的风,掠过便散,再也激不起她心底半点波澜。
不知过了多久,陆沉渊终于缓缓起身,脚步沉重地转身,轻轻合上房门,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门锁轻响,囚笼重归死寂。
苏念缓缓睁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眼底没有任何情绪。
碎羽难拾,枯心无澜。
那点暗生的微光,还在心底最深处苟延残喘,微弱得随时都会熄灭。
而这座以爱为名的牢笼,还在日复一日,啃噬着她仅剩的灵魂。
长夜漫漫,无暖,无眠,无救赎。
她的世界,早已只剩下永恒的寒冬,与无边无际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