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液输完的那一刻,护士轻手轻脚拔走针头,留下一小片青紫在苏念纤细的手腕上。
她依旧阖着眼,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像一株被狂风摧折后,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残花。
陆沉渊遣退了所有人,偌大的卧室,又只剩下他和她。
死寂,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两人牢牢困住。
他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就那样守着她,一夜未眠。
窗外的天色,从亮到暗,又从暗到亮。
他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她干裂起皮的唇,看着她额角未消的淤青,看着她哪怕在昏睡,眉头都紧紧蹙着,满是化不开的苦楚。
他第一次,认认真真看清这个被他囚禁、被他折磨的女人。
她不再是林晚星的替身,不再是忤逆他的囚徒,只是一个被他伤得体无完肤、心死成灰的姑娘。
他曾贪恋过她眼底的星光,贪恋过她轻声唤他“沉渊”时的温柔,贪恋过她小心翼翼靠近他时的心动。
可那些美好,全都被他亲手碾碎,碾成了尘埃。
天光大亮时,苏念终于动了动睫毛。
她没有睁眼,声音轻得像一缕幽魂,飘在空荡的房间里:“你走。”
一个字,冷得刺骨。
陆沉渊喉结滚动,指尖微微颤抖,却没有动,只是哑声开口:“我不走。”
“看着我这副活死人的样子,你很开心吗?”她终于睁开眼,眸中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陆沉渊,你留着我,不过是为了满足你变态的占有欲,可我已经没有心了,你留着一具空壳,有意思吗?”
“有意思。”他脱口而出,语气偏执又疯狂,“只要你在我身边,就算你没有心,就算你恨我入骨,我也认了。”
苏念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凄得让人心头发颤,像是寒冬里最后一片凋零的枯叶,脆弱得一碰就碎。
“陆沉渊,你真可怜。”
“你困住我的人,困不住我的魂,你以为你赢了,其实你输得最惨。”
“你永远都得不到我的爱,永远都只能守着一具没有温度的躯壳,过完这一生。”
字字诛心,句句剜骨。
陆沉渊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心口的疼,密密麻麻,比任何时候都要尖锐。
他想反驳,想嘶吼,想告诉她他不是可怜,他只是不能失去她。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一片沙哑的沉默。
他输了。
从他亲手摔碎她的手机,断了她所有希望的那一刻起,从她对着他说“你杀了我吧”的那一刻起,他就彻彻底底,输了。
输给了自己的偏执,输给了迟来的心动,输给了那个早已心死的苏念。
苏念不再看他,缓缓侧过身,背对着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后,只想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兽。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终于,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不是哭,是绝望到极致的,无声的哀嚎。
那声音太轻,太碎,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陆沉渊的心脏。
他伸出手,想要抱住她,想要给她一点温度,可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他不敢碰。
怕她再一次嫌恶地躲开,怕那点仅存的念想,也被彻底碾碎。
这座他亲手打造的牢笼,困住了苏念,也困住了他自己。
她在牢里,枯骨无温,心如死灰;
他在牢外,困心成狱,永世难安。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苏念依旧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只是躺在床上,闭着眼,仿佛要把自己彻底与这个世界隔绝。
医生每天都来,一次次摇头,说她求生欲全无,再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陆沉渊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他会坐在床边,守着她,一看就是一整晚。
他会轻声跟她说话,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商场上的事,说那些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心事。
可她,从来没有回应过一句。
他给她买最柔软的被子,最香甜的粥,最精致的首饰,把整个庄园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可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那些东西,于她而言,不过是牢笼里的装饰,毫无意义。
她想要的,从来都只有自由。
而他,偏偏给不了。
这天傍晚,窗外下起了冷雨。
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窗,带着深秋的湿冷,漫进房间里。
苏念忽然睁开了眼,看向窗外。
雨丝密密麻麻,模糊了窗外的世界,也模糊了她眼底最后一丝光亮。
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妈妈,也喜欢下雨天。”
陆沉渊一怔,心底猛地一揪。
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主动说话。
他连忙凑近,声音放得极尽温柔:“我知道,我让人把她的墓收拾得很好,你好好吃饭,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她。”
苏念缓缓转过头,看向他,眸中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却转瞬即逝。
“不用了。”
“我妈妈要是知道,我活得像个囚徒,她会难过的。”
“我没脸去见她。”
说完,她再次闭上眼,那一丝微光,彻底熄灭。
心,早已成了一座孤冢,埋了过往,葬了爱意,断了归期。
陆沉渊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终于明白,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
有些心,一旦死去,就再也无法暖回。
他赢了这场囚禁,却永远失去了那个会笑着看向他,会满心欢喜爱着他的苏念。
雨越下越大,风声呜咽,像是在为这段破碎的感情,奏响最后的挽歌。
余生很长,长到足以让她在牢笼里熬干最后一丝生气;
余生也很短,短到他穷尽一生,都赎不清自己犯下的罪。
从此,人间无暖,爱意无存,她的世界,永无黎明;
他的世界,囚她一生,也囚己一生,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