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地球的第二个心跳

银色球体在萨姆掌心轻轻旋转，像一颗被驯服的恒星。它投出的星图在沙地上铺展，线条明亮而温柔，指向撒哈拉腹地——那里，一片无人标注的沙谷正随着月光起伏，仿佛地球的第二颗心脏。耳机里，咕咕的歌声已退到极远，只剩节拍器与球体同频共振，发出低缓的“嗒—嗒—嗒”，像在给世界做心肺复苏。莉娜把赭发重新盘进纱巾，呼出的气在夜里凝成白雾，又很快被风吹散。她抬头望天，银河倾斜，星子稠密得像随时会倾泻下来。“如果我们真是地球的急救队，”她轻声说，“现在就该把听诊器放到正确的地方。”老赵把咖啡壶倒扣在沙上，壶嘴冒出的最后一点蒸汽在冷空气中结成冰晶，闪着细碎的蓝光。他蹲下身，用指甲在沙面划了一道线，像在手术刀口上画记号：“球体说‘起点’，那就从这儿下刀。”阿图罗把笔记本摊在膝头，屏幕上是全球地震台网的实时曲线。自撒哈拉之眼闭合以来，所有断层带的震动都降到百年来的最低值，仿佛地球终于缓过一口气。然而，在曲线最右端，一条几乎平直的线突然微微上扬，像心脏停止后又被轻轻电了一下。上扬的坐标，正是星图所示的沙谷。

“如果我们能让它再跳一次，”少年声音发颤，“也许就能把地球从休克里彻底拉回来。”萨姆没说话。她把球体贴在胸口，让琥珀与银光重叠。两股温度交汇，一股滚烫，一股冰凉，像两条时间在此刻握手。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父亲旧笔记本里最后一句话——

“地球的病症不在地壳，而在心跳；要让心跳恢复，得先让它听见自己的回声。”

她睁开眼，眸子里映着球体的光，像一泓刚被点燃的湖水：“那就让地球听见自己。”五人连夜启程。月光像一条无声的河，推着他们的影子往沙谷深处漂。沿途的沙丘不再是白日里滚烫的金色，而呈现出一种幽暗的银，像被月光反复擦拭过的锡箔。风从西北来，带着细小的石英粒，刮过脸颊，留下轻微的刺痛，也留下冰凉的盐霜。每一步踩下去，沙粒都会发出极轻的“喀嚓”声，像无数细小的骨骼在重新对接。行到沙谷腹地，地面忽然下陷，形成一道天然的漏斗。漏斗底部，一圈暗红色的岩层裸露，像被岁月剥掉皮肤的伤口。球体在此刻变得滚烫，萨姆不得不把它举离胸口，它便挣脱引力，缓缓悬浮到岩层中央，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柱。光柱所照之处，岩层裂缝里渗出细小的沙流，像血珠从旧伤里溢出，却带着奇异的荧光。莉娜蹲下身，指尖沾了一点荧光沙，轻轻一捻，沙粒竟在指腹间化作一粒极小的水滴，带着铁锈与海盐的味道。她抬头，眼里映着光柱：“这是地球的骨髓。”

老赵把咖啡壶最后的半壶水倒进沙里，水立刻被吸干，却在吸干的地方长出一圈细白的盐花，像一圈微型珊瑚。他咧嘴笑，门牙缺口里嵌着月光：“给它输液，它就开始长骨头。”阿图罗把节拍器放在光柱边缘，蓝光与银光交织，岩层裂缝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无数关节在重新归位。耳机里，咕咕的歌声再次响起，却不再是遥远的回响，而像从地心直接传来，带着胸腔的共鸣。

“把耳朵贴在地上。”萨姆说。

五人同时俯身，脸几乎贴上滚烫的沙。起初，他们只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接着，另一阵更沉、更缓的搏动从地底升起，像一面巨鼓被无形之手轻敲：咚——咚——咚——

两阵心跳渐渐同步，像两条河流在入海口交汇，最终合为一股。

咚！

岩层裂缝完全闭合，荧光沙粒化作一片细碎的银雨，被风卷起，在空中盘旋，像一场反向的流星雨。球体缓缓降落，落在萨姆掌心，温度恢复如初，却比之前更亮，像一颗被重新点燃的晨星。莉娜伸手，接住一粒银雨，它在掌心停留片刻，化作一滴清澈的水，顺着掌纹滑下，渗入沙中。她抬头，脸上沾着沙粒，却在笑：“地球听见了。”

老赵把咖啡壶重新倒满，壶嘴喷出的蒸汽在夜空里凝成一朵小小的云，云里映着银河的影子。他举杯，像向看不见的伙伴致意：“第二回合，地球胜。”

阿图罗把笔记本合上，屏幕上的曲线终于归于一条平稳而有力的直线，像一条重新恢复呼吸的生命线。少年长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发抖，却不是因为冷：“我们给它做了心肺复苏，它回我们一声谢谢。”萨姆把球体高高举起，银光照亮每个人的脸。她看见老赵眼角的皱纹像被抚平，看见莉娜的雀斑在光里跳舞，看见阿图罗睫毛上的盐霜化成细小的彩虹。她深吸一口气，沙漠的夜风带着铁锈、海盐与新生植物的味道灌进胸腔，像给灵魂做了一场深呼吸。

“地球的第二个心跳，”她说，“从今天开始，由我们守护。”远处，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沙粒在微光里呈现出淡金色，像被重新镀上一层希望。五人站在沙谷中央，影子被拉得极长，像五条锚链，一头连着地球，一头连着刚刚苏醒的星辰。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初生的凉意，轻轻推着他们的脊背，像在说：

“去吧，回家吧，这里已经安全。”

他们转身，向晨光走去。每一步，沙粒都在脚下轻轻弹起，像在为地球的新心跳打拍子。

咚——咚——咚——

世界重新呼吸，而他们，刚好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