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善宝看着眼前眼神清亮、异常坚定的妹妹。这个从小被自己或忽略、或责备、又忍不住想要保护的妹妹,如今已经能如此清晰地看透局势,甚至想出了“离开”这个看似任性、实则可能是当前最明智的避险之策。
是啊,家里的事“太多太乱了”。乱到她这个名义上的继承人都感到步履维艰,前途莫测。接下来的风浪,或许比她预想的还要猛烈。她自身尚且难保周全,又怎能确保一定能护住这个性子刚烈、容易成为靶子的妹妹?
放她走,暂时远离这个即将成为风暴眼的临霁城,或许真的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荣善宝心中那堵名为“责任”和“担忧”的墙,缓缓出现了一道裂缝。她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
“你都计划好了?”
“路线、人手、货物、对接的商号,我都大致理过。”荣筠茵点头,“具体的,还需要大姐姐把关,府里老行商的资源,也要借重。”
荣善宝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力气:“好。我允了。”
不等荣筠茵露出喜色,她又条条框框地规定下来:
“第一,路线必须按最稳妥的官商大道走,落脚点必须选在朝廷设有驿馆、市舶司或与我荣家有长期往来信誉的大商埠。每日行程、落脚地点,必须随信报知。”
“第二,随行护卫必须加倍,我会从我的私卫里拨一队可靠的好手给你,领队必须是我指定的人。你要听他们的安排,不得擅自冒险。”
“第三,陆……陆江来既已恢复身份,不宜再以仆役相随,你此行细节不要告知他。”荣善宝特意强调,眼神锐利,“他若有事,留在临霁,我会处理。”
“第四,以两个月为限。无论生意成与不成,时间一到必须返程。逾期不归,我会亲自派人去‘请’你回来。”
“第五,”她的语气稍稍软化,“平安信每旬一封,不许间断。哪怕只写‘安好’二字。”
这一连串的条件,与其说是限制,不如说是一个不擅长表达关心的姐姐,所能想到的最周全的保护。
荣筠茵认真听完,没有讨价还价,郑重应下:“我都记下了,大姐姐。你放心。”
她看着荣善宝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凝重,走上前,轻轻抱了抱这个总是挺直脊梁、独自承担一切的姐姐,声音很轻却清晰:
“大姐姐,我出去,还是会定时给你送信的。不只是报平安,所经之处的茶叶行情、外面的新鲜消息,只要我觉得有用的,都会告诉你。”
她退开一步,看着荣善宝的眼睛,露出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
“到时候,若是家里,或是你,有什么需要我在外面周旋、打听、甚至偷偷帮把手的事,也尽管告诉我。”
“我荣筠茵,永远是你妹妹,是荣家的四小姐。走得再远,这根线,也断不了。”
“路上小心。”荣善宝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她转身,从多宝格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一枚小巧的赤金印章,递给荣筠茵,“这是我的私印。必要之时,可凭此印,调动我在登莱两地几处隐秘钱庄的储备,以及求助几位可信的故交。”
这是她所能给予的,最大程度的信任和支持。
荣筠茵接过那枚尚带着体温的印章,紧紧攥在手心,重重点头:“嗯!”
姐妹俩在这一刻,无需再多言。一个决定暂避锋芒、开拓新路;一个坐镇中枢、应对危机。两条不同的路径,却都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中,守护她们在意的一切。
离别,是为了更好地重逢,也是为了在更大的棋盘上,相互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