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茗茶骨29

“物归原主。”她避开他瞬间凝住的目光，语气努力显得公事公办，“这是在雪地里捡到你时，从你身上掉出来的。之前……忘了给你。大姐姐说，这或许是对你很重要的东西，说不定能帮你想起些什么。”

“大姐姐也说了，等你什么都想起来了，就可以离开荣府，回到你该去的地方了。”这话说得顺畅，可“离开”两个字吐出来时，舌尖却莫名有些发涩。

陆复生的目光紧紧锁在那枚扳指上。熟悉的温润触感似乎隔着空气传来，脑海中确实有破碎的画面闪过……但一切都模糊不清，抓不住实质。

“小姐……”他抬起头，望向荣筠茵，眼神复杂。感激？茫然？还是别的什么？

荣筠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立刻又补充，语速快了些，像在解释：“现在不让你出府，是为了保护你，没有想要扣留你的意思。你当时伤得那么重，显然是被人害的。仇家是谁？为什么害你？你都想不起来。贸然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所以……你安心在这里把伤养好，把记忆找回来，等想清楚了再走不迟。”

说着，她又从怀中取出那张折叠整齐的卖身契，推到扳指旁边：“这个也还你。本来就不作数。”

看着那张薄薄的纸，陆复生心口没来由地一慌。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抗拒瞬间涌起。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不是去拿扳指，而是迅速将那张卖身契拿起，重新塞回荣筠茵的手中，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小姐，”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些，带着恳切，“我……我现在记忆全无，如同无根浮萍。如今府中外人很多，若被他们发现我身无长物、来历不明，却又没有主家契约束缚，只怕……”他顿了一下，迅速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这契书，还请小姐暂且保管，就算是个凭证。待我真的想清楚了去处，再向小姐讨回，可好？”

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手心，带着些许凉意，却握得坚定。

荣筠茵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和话语弄得愣住，低头看着被塞回手中的契书，又看看他紧张的神情，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契书重新收好。

“随你吧。”她别开脸，声音闷闷的，“看书也别太耗神。回想记忆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急得来的事。”

她站起身，似乎觉得待下去也无话可说，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扉上，停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声音却轻轻飘过来：

“……别太苛责自己。我也没有赶你走的意思，不要多想。”

说完，她便推门出去了，脚步比来时似乎轻快了一点点，却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屋内，陆复生缓缓坐回榻上，目光重新落回那枚扳指上，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玉面。方才将她契书推回时触碰到的、她手心那一瞬间的温热与柔软，却仿佛残留了下来。

他不想走。

至少现在，他还不想离开这个给了他一方喘息之地的荣府。那张卖身契，与其说是束缚，不如说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与这方天地相连的纽带。

而门外的荣筠茵，走在回廊下，春风拂面。

“别太苛责自己”——这话，不知是对他说，还是对自己那点莫名其妙的、不该有的心软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