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敛心

素槿神君见他陷入沉默，以为予辰霄已被自己说服，便将手轻搭在他的肩上，郑重地说道，

“你可要牢记，你本就不属于尘世凡间，回归此地，才是你应有的宿命与归途。”

金色大鹏带着他们在天际中继续翱翔，脚下的神域广袤无垠，正如一幅恢弘画卷，处处展露着令人叹为观止的景色。

远处高耸入云的险峻山峰，终年被皑皑白雪覆盖，以睥睨之态俯瞰世间万物。幽深古老的森林中，参天巨树遮天蔽日，林间氤氲雾气如梦似幻，这也只是神域六州之一，坤仪洲中熙和邑的景致。

而予辰霄自从被打回神域后，所坠入的翠澜汀，也仅是坤仪洲里，霁光牧野板块下的一处清幽静谧之所。

从他们当下所处之地，前往神域中心乾元洲的京畿郡，「诸天」所在的瑞霭玉阙宫，路途漫漫遥远。即便他们所搭乘的金色大鹏，飞行迅疾如风，也需耗费漫长的光阴。

所幸，神域的时间流速，极为缓慢，不必忧心转瞬即逝的日落天黑。

予辰霄目光深邃地凝视着窗外景色，俊朗的面容上阴霾密布，微蹙的眉头，彰显着内心的烦忧。他深知自己短时间内，想要离开此地，实非易事。

素槿神君瞥见他，若有所思的模样，轻启薄唇道，

“你就别再妄想着离开这里了，这神域可不是你能随心所欲的地方。”

言罢，他的目光，也随之转向下面的幽梦藤谷，神色间多了几分追忆，继续说道，

“我还记得…玄风御虚帝君，在你尚未离开无极海之前，就满心欢喜地把自己那娇俏可爱的妹妹，幽梦藤谷中的‘流萤绮梦神女’，许配于你。”

“可谁能料到，你竟在大婚前夕决然出逃，这把他给气得不轻，此事，在整个神域，都传得沸沸扬扬。”

然后，素槿神君优雅地端起一杯水，轻抿一口，嘴角微扬，眼中透着几分好奇，再次发问，

“如此美满的一桩姻缘，在你眼中，难道竟不及凡尘中的那些匆匆过客？”

予辰霄的神色，平静如止水，目光依旧望向远方，缓声回应道，

“玄风御虚帝君虽赐婚于我，可我对其妹实无半分情意，不过是他妹妹的一厢情愿罢了。”

素槿神君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轻笑道，

“哈哈…照你这么说，他妹妹对你是单相思许久，才央其兄出面撮合的。”

“但你放着这般尊贵的大舅哥不要，你究竟心里在盘算些什么？”

予辰霄微微仰头，语气淡然地说着，

“这世间之事，向来是你情我愿，方能美满，强求不过是徒增烦恼，又有何用？”

予辰霄的回答，让素槿神君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叹了口气，

“这倒也是情理之中，不过…你此番的作为，确实将玄风御虚帝君气得不轻，你还是趁现在仔细思量，到时见到他，该如何解释，才能平息其怒火。”

予辰霄对此仿若未闻，依然沉默不语，面容冷峻，好似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素槿神君见状，不禁又叹，

“哎…你啊，还是一如既往的孤傲清冷，不过无极海久无神管，如今你回来了，也该让那里热闹一番。”

神域地貌极为广阔，共分为六州五海，所谓五海，分别指灵墟海、璧月海、玉津海、无极海和绛澜海。其中无极海最为宽广浩渺，其海域占据无极洲百分之八十，所以既是洲也是海，景致波澜壮阔、苍茫无际，令人望而生畏。

予辰霄对此并没回答，只是轻轻阖上双眸，开始沉浸于冥想之中，似乎企图以此来抚平内心的波澜起伏。

在经历一段冗长枯燥的飞行后，素槿神君携着予辰霄，来到了乾元洲，京畿郡上空。

这里云雾缥缈，如烟如缕，众多宏伟壮观的宫殿于云端若隐若现，如梦似幻。金色的光辉在宫殿，那流光溢彩的琉璃瓦上欢快跳跃，恰似璀璨星河在流淌。

周围更有不计其数的祥瑞之光闪烁不定，交织融合。远远望见众多神明们，身着飘逸的衣袍，在宫阙之间悠然穿梭，衣袂翩翩，灵气四溢。

素槿神君略一侧头，轻声说道，

“快醒醒，我们马上就到了。”

予辰霄闻声，缓缓睁开双眸，目光中透出复杂的情绪，看着眼前这既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他顺着素槿神君的视线望去，视线中一座巍峨高耸、气势磅礴的宫殿建筑群，屹立于天际之中。那些宫殿被层层绚烂夺目的光芒紧密环绕，神圣庄严的气氛弥漫开来。予辰霄深知，那里便是众多修行者，想要得道飞升觐见的终点———瑞霭玉阙宫。

随着金色大鹏奋力振翅，速度陡然加快。没过多久，便稳稳降落在瑞霭玉阙宫前。

予辰霄被素槿神君的手下，毫不留情地推搡着押下了车。刚一下车，从不远处就迈着整齐步伐，走来一波英姿飒爽的神兵。

素槿神君面色从容地简要跟他们说明了情况，紧接着，予辰霄就被这些神情肃穆的神兵，带入了瑞霭玉阙宫。

在他被神兵们带入玉阙宫内，只见里面雕梁画栋，精美绝伦。巨大的石柱其上刻着精妙绝伦的花纹，地面由温润如镜的白玉铺就，反射着柔和纯净的光芒。

这里便是「诸天」所在的宫殿，但这并非用于日常起居，仅仅是「诸天」商议要事、处理公务的场所。但「诸天」也不单指为某个神明的名号，而是管理众神，掌管者们的统称。

而「诸天」一共划分为四重天，第一重天，是尊贵威严的太初焕耀上神；第二重天，是权势赫赫的玄风御虚帝君；第三重天，是温柔庄重的紫霄凝露天尊；第四重天，是无上妙境的金曦梵光圣祖。

待予辰霄被蛮横的带入瑞霭玉阙宫的大殿，此刻，这里空无一位神明。予辰霄心中自然明了，这段时间诸神未曾在此议事开会。

他被领头的神兵，毫不客气地一把按在地上，双膝重重跪地，狼狈地跪在大殿中央。其他神兵则动作迅速地，前去通知「诸天」。

予辰霄轻抬起头，目光漠然地看着前方四张，象征着无上权威的座椅，双唇紧抿，默默等待着即将清算自己的责罚。

经过一段不算太长的等待，从大殿深处徐徐走来一道身影。予辰霄抬眼望去，一眼便认出这是第一重天‘太初焕耀上神’。

只见他身着夺目的金色华服，衣袂飘飘，腰间那条镶满宝石的腰带，更显其尊贵非凡。他面容严肃，眉宇间透着中年的沉稳，目光凌厉，让人不敢直视，攥紧的右手微微颤抖，透露出他此刻压抑的怒火。

但太初焕耀上神并未入座，只是径直走到予辰霄面前，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这不堪的模样。尤其是看到他身上那象征着，触犯人间「超限法则」的符文时，怒不可遏地伸手指着予辰霄，厉声道，

“予辰霄！你可知罪！！”

予辰霄听后，缄默不语，只是蓦地垂下头，神情略显落寞。

太初焕耀上神见状，气得来回踱步，又声色俱厉地说道，

“人间——终不是你该涉足的地方！你在人间不止一次超限使用自己的力量！还一次次肆意逾越神域的监管，已然严重触犯了律法！”

“加上你擅自脱离神域职守，过度插手人间之事，数罪并罚！本该将你禁锢于圣裁净殿百年！”

“但念及金曦梵光老祖对你的厚爱，以及无极海对你急需执管的需求，特此你在无极海软禁一年，罚抄法典三千遍！”

说罢，他当即抬手施展出一道禁令。

只见予辰霄的脖颈上，顷刻间浮现出一道金色的符文，如同一张无形的网，似乎在宣告着他，想要再回人间，几乎已经是无望。这道禁令如影随形，将会一直伴随着他，直至处罚完毕。

在太初焕耀上神施展禁令后，沉重地叹了口气，随后又给了予辰霄一个，复杂而意味深长的眼神，挥袖说道，

“……圣祖他老人家在偏殿等你，你先过去。”

随后，不耐烦地示意神兵，将予辰霄带去金曦梵光圣祖所在的那处偏殿。

当予辰霄到达偏殿后，只见这里与大殿的奢华庄重截然不同，布置得素雅宁静。屋内装饰简约大气，角落四周摆放着几盆温婉的花卉，几幅淡雅的动态字画悬挂在墙壁上。地面铺设着略显单调的青玉板，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予辰霄被带到这里后，依旧双膝跪地。他没有丝毫反抗，任由自己被按在地上，仿佛已经心灰意冷，对这一切已经释然接受。他的肩膀耷拉着，脸上满是倦怠。

这时，从一旁的水墨屏风后，缓步走出一个白发白衣的老者。他面容慈祥却不失威严，目光深沉，好似能洞悉世间万物的奥秘。白色胡须悠长如雪，随风来回轻摆，更增添了几分仙风道骨，他双手背在身后，步履从容。

予辰霄眼神黯淡无光地看向他，二者相对无言，金曦梵光圣祖对此，却率先开口，

“嗯哼…野够了？这些年…过得可还好？”

予辰霄深吸一口气，有气无力地说道，

“…啊…祖师好……给您添乱了，您要罚，便罚吧。”

说着，他略微侧目，避开金曦梵光圣祖的目光。

金曦梵光圣祖闻言走到予辰霄跟前，缓缓蹲下身来，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语重心长地说道，

“孩子啊……你如今虚弱至极，已无力在妥善管理人间之事，你难道…还当人间这道法则，只是一纸空文？”

予辰霄微微抬起头，一脸执拗，立即别过头去，不再看向他。

金曦梵光圣祖又呵呵说道，

“呵哈…我知道你现在不愿多言，但你务必记住，人间的事物纵然美好，但这里才是你的根。”

“你为了人间世人奔波忙碌，难道就全然不顾及，无极海的小神们了？”

予辰霄不假思索地回道，

“他们没什么好管的…这里有你们「诸天」把控，一切自是繁荣太平。”

说着，他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金曦梵光圣祖眉头蹙起，

“阿霄啊…我知道你对名誉根本不在意，也无需世人的追捧与赞誉，我清楚这里在你成长时，没曾及时给予你过多的关怀呵护。”

“正因如此，我才放任你去四处游历，你期间经历诸多波折，如今是不是该收心敛性了？”

予辰霄毫不犹豫地摇头，

“祖师！我还得回去。”

语气坚定，眼中满是倔强。

见此，金曦梵光圣祖伸手抬起予辰霄的脑袋，目光灼灼地直视着他的双眼，仅仅几秒后，便严肃发问道，

“莫不是你在尘寰中动心留恋凡人了？对方还是你的契人？”

予辰霄没什么好隐瞒的，微微颔首，低声应道，

“…嗯…”

他眼神闪躲，不敢与金曦梵光圣祖继续对视。

对此，圣祖神色凝重地说：

“阿霄，我原以为，你只是喜好当个不羁的浪子，却未曾料到，你居然会被凡人所迷惑，放下那人，这里才是你最终的归宿。”

予辰霄一下摆正目光，坚定地回道，

“祖师，那人没有迷惑我，是我心甘情愿的。”

这话听得金曦梵光圣祖，凝眉嗔怒道，

“你听听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胡话？这一切简直荒唐至极！我真是对你太过纵容、娇惯了，凡人寿命短暂，你与那人终究殊途一场。”

言及，金曦梵光圣祖激动地挥动着手臂。

予辰霄却还是平静地说，

“…我知道……您一直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和凡人的确是殊途，可那人…与众不同……”

“我不想让他…苦苦等待，哪怕只是短暂如一道花火，我也想陪他有始有终。”

金曦梵光圣祖一听，当即气得头发乍起，伸手准备训斥予辰霄，但予辰霄却纹丝不动，毫不躲避，只是闭上双眼，一副任其处置的模样。

不过，他作势高举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随即，予辰霄坦然说道，

“祖师，我所触及的法则、条律，我会毫无怨言地，一一接受处罚。”

“但我恳请您，可否让我陪那人…走完一生后，再回来接受处罚。”

听到予辰霄这样说，金曦梵光圣祖气得直跺脚。他千算万算都没算到，向来对任何人类、精怪，理性淡漠，从没特殊情愫的予辰霄，竟然真会为了一个凡人而动心。

圣祖无可奈何地仰头长叹一口气，而后一屁股坐回身后的凳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