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察觉到江昱惊讶目光的予辰霄,停下手中的画笔,带着些许尴尬,眼神微微闪躲着开口,

“江昱……和你想要的出入很大,对吧?”

江昱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画笔,随后直起身来,指着自己的衣服,神色严肃地说道,

“师父,我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予辰霄慢慢放下手上的画笔,目光聚焦在江昱身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些迟疑地回道,

“白色。”

江昱眉头蹙起,提高声调道,

“师父,你确定是白色?”

予辰霄再次定睛瞧了瞧,依旧不太确定地回答,

“嗯…白色。”

江昱轻轻点头,紧接着又问,

“那这上面的花纹,是什么颜色?”

予辰霄皱了皱眉,思索片刻,语气不太确定地回答,

“红…色?”

江昱左右摇头,轻叹了口气,

“不对……是蓝色。”

说话间,他又拿起一旁的颜料盒,指着里面的颜料,眼神紧盯着予辰霄,语速颇快地说:

“师父,那从左到右依次是什么颜色?”

予辰霄盯着颜料盒看了许久,才略显犹豫地回道,

“黑色,还是黑色、灰色、浅灰、白色和灰色。”

这个回答完江昱再次愣住,他双眼睁大,情绪略显激动地更正道,

“不对!是红、紫、绿,黄跟浅粉色!”

予辰霄有些茫然,呐呐地应道,

“是吗?没来得及看得仔细。”

然后,江昱猛地起身,脸色略显阴沉,闷声道,

“走吧师父,我们回去吧。”

予辰霄点了点头,默默跟着江昱离开。

江昱也没心思带走刚才的拼图,只是心绪杂糅地往回走着。此时,天空已经灰蒙蒙一片,冬日的夜幕早早地笼罩了城市。寒风愈发凛冽,吹得路边干枯的树枝不停地抖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予辰霄跟在江昱身后,突然开口,

“江昱,你不吃饭吗?”

江昱头也不回,声音沉闷地回道,

“我不饿。”

“去吃饭吧,你身体还没好全。”

予辰霄又坚持地说着。

于是,江昱无奈地长叹一口气,随便找了家面店。两人走进店里,相对而坐。

店内的气氛略显压抑,两人都沉默不语。江昱要了两碗面,而予辰霄只是静静看着他,心不在焉地随便吃了几口,便停下了筷子。

江昱则快速吃完,抬头看向予辰霄,见他只是看着碗在发呆,不禁开口问道,

“师父,你不吃了?”

予辰霄这才回过神来,立马继续吃起来。

等两人吃完,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依次亮起,昏黄的灯光在寒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江昱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两人坐上车往回赶去。

在一段不远的车程后,两人到达特别任务局,江昱一下车便紧紧抓住予辰霄的手,

“…啊…师父你……别跟丢了。”

予辰霄连忙轻“嗯”一声,跟上江昱的脚步。

待两人上了电梯后,江昱才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带着忧虑地出声,

“那师父……告诉我,你平时所见的夜景是什么样的?嗯…我是说是和白天的情况一样?”

予辰霄沉默片刻准备开口,却又欲言又止。

江昱见此,忙不迭地说:

“你就如实说,没关系的。”

予辰霄没有立刻回答,气氛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电梯里的空气,仿佛都凝结成冰。

直到两人走出电梯,回到宿舍后,予辰霄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水,

“漆黑…但能看见。”

江昱闻言,原地愣了愣,然后快步坐到沙发上,对他发问,

“……啊?你这不矛盾?”

“嗯,能看见。”

予辰霄不假思索地说着。

江昱有些矛盾地追问道,

“师父?你的回答真合理吗?”

予辰霄摆了摆手,

“是黑,但不代表我真瞎。”

而后,江昱起身倒了杯水,又挨着他坐下,目光急切地看向他,

“怎么说?”

予辰霄身体微微前倾,缓声解释,

“依靠感知力,周围的一切在黑暗中,都有着透明的轮廓。”

他的回答,依旧让江昱满心惊愕,难以置信地低呼道,

“…啊……所以师父…世界在你眼中一直是黑白无色的?就连我在你眼中也是如此。”

这个话题瞬间如巨石般沉重,江昱刹那间像是被点了道穴,思绪顿时凝滞,不知该如何将这对话延续。在缓过神后,接着问道,

“那师父,你是否从没见过世界的颜色?”

予辰霄摇了摇头,

“我见过,只是很久没再见了。”

对此,江昱也才惊觉,予辰霄如今的状况,心底还是暗自庆幸,

“还好师父他,并非自入世起,就是这样的。”

稍作停顿后,他启唇小心翼翼地询问,

“嗯…师父,你这种情况,到底持续多久了?你究竟还有多少,我不曾知道的秘密?”

予辰霄身体后仰,侧目凝视着江昱,思考片刻后,沉吟道,

“千年之久,但我并非离了这双眼睛,就无法行走在世。”

此话一出,江昱当即伸手捂住他的双眼,紧张地问道,

“师父,你现在还能看见吗?”

予辰霄从容地回答,

“都有轮廓,清晰明了。”

“故而师父你,所见的夜色…本质上都是依靠感知力,在替你分辨。”

江昱恍然大悟,心中不禁思忖,

“虽然师父他…目不能视,但也非全然失明,白天还可视物,晚上却全然无光,如果失去了那额外的感知,这和瞎子也无异。”

想到这里,江昱开始心疼起他,忧虑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忧心地说:

“师父,所以你,不仅困于无色,可这样当真不要紧……不难受吗?”

予辰霄微微摇头,神色淡然。可江昱却不这么认为,直觉告诉自己,他在强装镇定。

然后,予辰霄回应道,

“江昱,这倒也不算什么要紧的,世界看得太过明晰,容易使其迷失其中,还未必是好事。”

但江昱却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

“师父,那你究竟是受伤所致?还是生病了?”

予辰霄再度陷入沉默。

江昱瞧出端倪,内心越发忐忑,担忧地说道,

“是想起了某些…不好的过往?”

话音刚落,予辰霄只觉头部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袭来,伸手一把扶着脑袋,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随着他疼痛加剧,让他头痛欲裂,眼前本就晦暗不明的视线,渐渐模糊不清,只听得江昱在自己耳边,着急地问,

“啊师父师父!你还好吧?我…我不问了。”

随后,伴随一阵尖锐的耳鸣声,予辰霄再也忍受不住,猛然一把推开江昱,跌跌撞撞地跑回卧室,扑倒在床上。

江昱心急火燎地紧跟其后,可予辰霄的头疼,渐次蔓延全身,浑身颤抖不止,双手紧抓着被子,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随后身体居然发出了微弱的蓝光。江昱惊慌失措,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又只听得他痛苦地叫了两声,便当即晕厥过去。

江昱神色慌张,一时间慌乱得手足无措。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急急忙忙从兜里摸出手机,拨通了白钰钦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他仿若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焦急万分地说道,

“白部长!我师父突然头疼晕过去了,他这种情况……我不太清楚,您快过来看看!”

电话那头,正在加班的白钰钦听闻,语气急切地回应,

“江昱,你先别慌!等我,我马上就过来!”

随后,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江昱紧握予辰霄的手,嘴唇微微颤抖,不停喃喃念叨,

“没事的师父……你一定没事的。”

他的眼中满是惶然焦虑,手心中不停冒出冷汗。时间仿佛凝固,每一秒的流逝,都让江昱的心愈发揪紧。

约莫十五分钟后,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寂静。江昱飞一般起身开门,带着白钰钦匆匆来到予辰霄身边。

见此,白钰钦伸手触了触予辰霄的额头,接着又仔细地在他脉搏上探了探,面色凝重,低声说道,

“嗯,是应激了?”

江昱一脸懵,眉头紧皱,赶忙问道,

“白部长,我师父他怎么会应激?我不太懂?”

白钰钦目光严肃地看着江昱,发问道,

“江昱,你和他之前都讲了些什么?”

江昱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将方才与予辰霄所说的,依次讲给白钰钦听。

白钰钦听后,重重吐了口气,

“唉……江昱,你可能不太清楚,你师父他少了一半的记忆。”

江昱满脸骇然,声音略微发抖地说:

“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的身体微微一震,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白钰钦凝眉,淡然地告诉江昱,

“至少在我认识你师父时,他就已经失忆不少,我也不清楚,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的记忆,究竟是自己封印的,还是遭他人所为,我也无从探究。”

江昱的脸上疑问与心疼交错,嘴唇哆嗦着追问,

“白部长,那他这样会有事吗?”

说着,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白钰钦沉思片刻,再次开口,

“江昱,这些并不是主要原因,你师父刚才还有什么其他症状?”

江昱回忆着刚才地情景,急忙说道,

“我看见师父的身体在发光。”

了解情况的白钰钦,手指即刻凝聚灵力,只见一道微光闪过,他将自己的部分灵力,顺着予辰霄的额头缓缓向全身探寻。

一分钟后,白钰钦将予辰霄的衣服解开,在他的胸口处,赫然发现一道黑色符文。白钰钦眸光一沉,直直盯着那道符文,陷入沉思,接着,试图注入一股灵力唤醒予辰霄。

然而,就在他刚抬手将灵力注入到头体内的一瞬,予辰霄猛地开始排斥,疼得眉头拧成一团,身体发抖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白钰钦的神色越发严峻,沉声道,

“江昱,你师父他主要的问题,是‘超限’了,这道符文就是「超限法则」的象征。”

江昱望着那道符文,心脏陡然悬起,急促地问,

“白部长,这道法则违反后,会有怎样严重的后果?可师父他…不已经和我契约了啊?”

白钰钦双手环胸,依次解释道,

“江昱,这道法则,对于本就存在于人间的强大力量来说,是一种约束,而对于并非生长于人间的存在而言,那就是一道严厉的禁制。”

“即便你是你师父的契人,但法则违背的或多或少,都是会被惩罚的,只不过契约后的惩罚力度,不会太过离谱。”

江昱看向白钰钦,继续追问,

“那他是被反噬了?”

白钰钦轻轻摆手,随即托起下巴,

“不止是反噬,人间在强制拉走你师父,可他却在极力反抗。”

“你们扫除完魔物时,他本就该被拉走的,一次两次的反抗,没有任何不适,大概是法则在对他发出的警告。”

“但事不过三,你师父他一直在抗拒离开人间,于是就受到了应有的禁制。”

话到此处,江昱面露忧色,眉头深锁,

“白部长,可要是他执意赖着不走会怎样?”

这个问题,白钰钦严肃地回答,

“要是这样,你师父会被一直折磨,直到无力反抗,最终被强行拉出人间。”

然后,他指着予辰霄胸口上的符文,

“江昱,这道符文本该是红色的,你看,现如今颜色已经变黑,依我所了解的情况判断,你师父这期间,应该反抗不少于六七次。”

江昱更加疑惑了,他挠着头不解地又道,

“可我师父…这几天并没表现出任何症状啊。”

白钰钦身体侧倾,眉心蹙了蹙,

“嗯…前几次大抵都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况且每一次的反抗,所受的禁制都会比上一次更为厉害。”

“江昱,我也是头一回见这种法则的印证,当下也只能等他醒过来再做打算。”

“那我师父他,大概多久能醒啊?”

江昱看着白钰钦,投来求解的目光。

白钰钦扭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平静地告诉江昱,

“天亮时分差不多,最多中午,目前我也没有更为妥善的办法。”

说着,他拍了拍江昱的肩膀,

“江昱,把黄纸朱砂,借我一用。”

江昱闻言,转头赶紧将抽屉里的黄纸、毛笔和朱砂,拿出递过去。

而后,白钰钦提笔在黄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一道符箓,江昱好奇地开口问,

“白部长,这是?”

白钰钦耐心解释着,

“简单来说,这是一道用于记录这道法则,下一次拉他走的时许符,是风云谱里所记载的,但愿能发挥些作用。”

言罢,白钰钦转身准备离开。

临走时,江昱又忍不住地问他,

“等一下,白部长为何您能够随心自如地运用自己的力量?”

白钰钦回头,深深地看了江昱一眼,嘴角微抬,

“江昱,我跟你一样,都是入世生长在人间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