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染(4)

众嫔妃忙俯身行礼，那人从门外进来，免了众人礼，我和其他嫔妃一样，起身落了坐，却感觉到一个不容忽视的目光向我传来。

“倒是许久不见静德妃。”他漫不经心一句话，让我攥紧了手。“今儿看来，气色好了不少，想来是痊愈了。”

“谢陛下关心，妾身子已无碍了。”我不慌不乱地答。

他不置可否，在上首位置坐下来，专心看戏，其他嫔妃也一如既往，只有我深呼吸几口气，平复着内心的烦躁。

戏曲终了，人欲散场，我也道着告退，却被拦下。

“静德妃留下陪朕用膳。”

“是……”我已作出报仇打算，自然要做好与他相处的准备。

我跟在他身后，与他一同前去乾清宫，一路无言。

“传晚膳。”他让身边的张公公前去传膳，拉着我到桌前坐下，若无其事道：“你肯出来，证明你已经想清楚了，你能想清楚，朕很高兴。”

“冉冉的事，是朕的不是，可朕实在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了。”他叹了口气：“朕也是不得已，朕先是皇帝，然后才能是她的夫君……她说让朕好好待你，朕会照做。”

我心中愤愤不平，面上却尽量维持着平静。

“臣妾知道，况且——姐姐都不曾怪陛下，臣妾又怎么会怪您呢。”

“冉冉时常说你有颗玲珑心，朕也这么觉得，你聪慧，又识大体，待朕找个时机，定然封你为后。”

皇后吗？

那样——好像也不错呢？

只有强大起来，我才能为阿冉报仇啊……

我莞尔，轻声道：“陛下抬爱，臣妾恐不敢领受。”

“朕给你的，你受着便是。”

这一晚，我笑意盈盈，迎合着我的仇人，与他亲密缠绵，到最后，谁也不知，那颗最后流下的泪，究竟是为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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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月过去，我有了身孕，那天许多人前来道贺，可我却在深夜躲在被褥里哭了一宿。

陛下听说此事后，下旨封我为后，封后大典延期举行。

许是除却冉姐姐还在时，陛下甚少踏足后宫，这一两年间，宫中竟无人有孕。他对我肚子里的孩子显得分外重视，隔三岔五便来看我。

先帝时，后宫纷争不断，只留下陛下这一根独苗，那时的事，我虽不曾经历，却也听说不少，如今的后宫，虽一向和谐，但人心难测，我还是应当谨慎为好。于是有孕期间，我凡事亲历亲为，实在没精力了，便让锦衡盯着，虽然辛苦，到底还是平安熬过九月。

第二年春盛，宫中有了第一位皇子，处处洋溢着欢喜之意，我疼了一夜，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可我若是支撑不住了，这么久的隐忍便全白费了。

我带着恨意生下了这个孩子，却也在他身上倾注了全部的爱，我恨他，但罪不至子，何况，这也是我的儿子啊。

我给孩子取名思然，陛下默认了，思然满月那天，封后大典也如期举行，那天的我，随着庄严的礼乐声，戴着沉甸甸的凤冠，穿一袭红衣，一步一步走上朝辉殿，接下他手中的那枚凤印。

“礼成——”随着这一声落下，我知道，我应该做个了断了。

我早已给徐家送上陛下害死昭德皇后的证据，徐家纵然不信我，也一定会起疑心，只要起了疑心，用心去查，总能找到些许蛛丝马迹。

陛下既然想要除去徐家，便是因为徐家势力过于强大，他感觉到了威胁，知道真相的徐家，又怎会容忍徐家女儿就这样香消玉损在陛下手中？

如我所料，傍晚时徐家传来消息，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说来我还要感谢陛下的多疑，不然，徐家满门忠骨，怎会答应助我呢？

徐家是百年世家，所积累下来的人脉与势力不容小觑，有徐家的帮助，加上贺家被流放后近一年来暗地培养的众多士兵和阿爹的支持，我定然可以为阿冉报仇。

那夜，我准备好一切，前去乾清宫。

他正端坐在案桌前，闭目养神，恍若未闻门外动静。

我缓缓行礼，道：“臣妾给陛下请安。”尾音不自觉带了一丝颤抖，“陛下日理万机，臣妾带了茶和点心，陛下尝尝？”

我呈起玉盏，启盖，趁面前那人未觉，不动声色将藏于丹蔻中的药粉掸进杯中。

进入乾清宫的食物皆有人试毒，若不当面做，再无其他机会了。

“也好，你有心了。”那人神色淡淡，低哑的声音毫无感情，也无任何亲近态度，接过那玉盏，无提防的，轻抿一口：“你宫里的茶，向来不错。”

确认他喝下那杯茶，我总算是松了口气，忽地笑了。

不过须臾，玉盏落地，发出清脆声响。

“你究竟给朕喝了什么！”他面色苍白，额角冒着冷汗，厉声喝问。

一旁侍奉的太监察觉到不对，慌忙扶住陛下，尖叫道；“传太医！”

“来人，拿下……咳……咳咳”话音未落，一口鲜血从他嘴边淌出。

我嘴角轻轻勾起，梨窝浅现，露出最纯真的笑来，“陛下不要害怕，冉姐姐，还在黄泉路上等你呢。”

“皇后……你竟敢——弑君——”他说完这句话，再没了气。

“陛下殡天了！”

乾清宫内彻底乱了，但我却是这其中唯一镇定自若的人。

徐、安、贺三家的人，早已控制住了殿外的人，封闭一切消息，只等事成之后，拥立思然为君，我为太后，这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能知道。

宫中骤变，众说纷纭，阿爹花了好大功夫，才堵住众人口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