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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春天,艾格妮丝和一个小贵族的儿子宣布订婚。皮埃尔正在巴黎攻读大学,听到妹妹即将订婚的消息,立刻请假返回伦敦。
“你怎么要订婚了?我没听说你恋爱的消息啊,怎么如此仓促?”皮埃尔火急火燎地冲进家门。
“本来就没有恋爱,”艾格妮丝头疼得炸裂,“这是父亲和那家的家长定下的,订婚仪式前我都没见过他!自打母亲前年冬天过世,父亲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用那套母亲用过的招数来限制我。他巴不得我嫁出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是没想到他能干出来这么离谱的事儿!”
“行吧,”皮埃尔也开始头疼了,“那个和你订婚的男孩怎么想?他对此是什么态度?”
“他也拗不过自己家专制的爹妈,”艾格妮丝气得砸了个杯子,“他就没有心!我都急成这个样子了,他却不管不顾的,还劝我说‘婚姻的本质就是这样啦,和谁结婚都一样啦,反正生了孩子凑合过啦’,妈的,是不是男人,是不是年轻人,有没有脑子?”
“那你们的婚期呢,定在什么时候了?”
“九月份,就是我刚过完二十岁生日之后。”艾格妮丝又把和刚才杯子配套的杯盖砸在地上。
“够快的。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艾格妮丝烦躁不安地在凳子上动来动去,“我想跑,但是要跑得趁早,临到婚期之前,我肯定会被家里看得死死的。可是这一两个月里,我又没有钱。”
“你打算跑到哪儿去?”
“也不知道。或许离开英国。”艾格妮丝开始抠手指头。
“哎呀,”皮埃尔一屁股坐在床上,“你从小就没有规划。你应该趁早想清楚,你要躲到什么地方去,为此应该怎样规划路线,路途中可能发生什么意外,如何应对这些意外,实现你的计划需要花去多少钱,这些钱从什么地方得来。你到了你计划去的地方之后要靠什么来谋生,你要住在什么地方,你能不能进到工厂里去吃苦。你都应该想清楚。照我说,我知道你不能接受没有爱情的婚姻,但你也应该想想清楚,没有感情的婚姻固然不幸,饿死在大街上也并不是什么好出路。易卜生笔下的娜拉不也出走了吗?出走之后怎么办?你没有钱,你饿着肚子,你怎么活?难道我眼睁睁地看着你从家里跑出去,然后堕落吗?”
皮埃尔喝了一口茶汤,继续说下去,“莉莉之所以能实现她的自由,除了自己足够勇敢之外,还因为她并没有完全脱离婚姻的笼子。当然,在爱情里的人不觉得那是笼子,但她确实是从一个家庭走进了另一个家庭,尽管后面那个是她自己想要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并没有真正地出逃,至少没有面对你这种要自力更生、出外谋生的局面。要么你就赶紧找一个还不错的人,在你打算逃出家庭的时候给你兜底,要么你就想想怎么靠自己去挣钱。寄希望于改造上层建筑已经来不及了,现在劝父亲对你放松些只能导致他更加严格地管束你。你的那些衣服和珠宝,统统可以拿去卖掉,但注意这事情都得做的隐秘些,要是被随便哪个佣人知道,父亲马上就会知道你在筹集金钱以做些叛逆的事情。”
艾格妮丝服气了,她不再急躁了,而是眼巴巴地看着哥哥,“再教教我,哥,我是很认真的想跑,你说得都对,我就是没有规划。你教教我,哥,我不想堕落也不想饿死,也不想嫁给自己不爱的人。”她甚至抓住皮埃尔的手开始摇,皮埃尔何时见过如此温顺的妹妹,吓得打了个激灵,“你帮帮我,哥,你是在挽救我的终身幸福。”
皮埃尔总是在妹妹难得的温顺面前心软,“我觉得即使你做了规划,也改不掉从小养成的性子。万一你去了我看不见的地方,谁知道你会吃什么苦,”他脑补了一下妹妹饿着肚子睡在地下室里的样子,觉得确实难以接受,“你去把你不需要的衣服和珠宝收拾起来,这一两个月里我拿到外省去卖掉。之后赚到钱带你去法国。”他又想了想自己平时的情况,“但是跟我去巴黎之后你得挣钱养活自己,我明年夏天才毕业,现在我供不起两个人的花销;而且说实话你跟我走,是最容易被父亲猜到的,他说不定会去抓咱俩,我们可能得过一种东躲西藏的生活。”
艾格妮丝点着头,“行,行,我这就收拾,都听你的,哥。”
皮埃尔拍了一下她的手,“你一旦从家里跑出去,咱们俩就都不能回头了。你再好好考虑考虑,能不能进工厂去工作,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你的漂亮衣服和暴躁的脾气都得收起来了,而且还会挨打挨骂、挨饿受冻。说实话,虽然父母压抑你、管束你,可是他们也保护你,给你相对平稳的生活。到了外面就不是这回事了,会有骗子,会有小偷,会有杀人犯。自由里也有痛苦的,妹妹。”
艾格妮丝愣愣的,“我不怕,哥。我不怕。”
“话别说得这么早,你认真想想,过两天我再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