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7-10节 多佛尔的海

07

火车抵达多佛尔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多佛尔的空气质量明显比伦敦的好得多，至少还能看见几颗星星。皮埃尔拉着艾格妮丝走出火车站，街道上的旅馆已经纷纷闭门谢客。夜晚的空气有点冷，艾格妮丝站在夜风里缩了缩脖子。

“噢，好吧，我承认出门前不做规划是个很大的错误。”艾格妮丝的表情可怜巴巴的，“啧，这里的夜晚好冷。”

“毕竟是港口城市，”皮埃尔脱下外套披在妹妹身上，“就算是为你老师考虑吧，你要是在这儿冻病了可没什么好处。”

皮埃尔的外套对于艾格妮丝来说显然是大了不止一个码，她狠命地把外套裹在自己身上，“谢谢你，哥，你真好。”

“不用客气，下次别再坑我就是感谢我了。”皮埃尔显然对于这种口头感谢毫不领情。

两个人沿着街道前行，借着月光寻找字条上所写的地址。他们从一条街道走向另一条街道，从桥的这头跨到桥的那头，月亮在天上跟着他们走。最终他们走进了一个破旧的街区，许多人家的门牌号已经斑驳不清。

“我找不到了。”艾格妮丝环视着周围的房屋，遗憾地说。

“这种丧气话不应该我来说吗？”皮埃尔揉揉她的头，紧接着被冷风吹得一个激灵，“近海的城市果然是……咳，如果你想继续找的话，我就陪你一起；如果觉得在一片漆黑中寻找还是太麻烦，咱们就绕开这块杂乱的地盘，去找个更空旷、更安全的地方待着。”

“也更冷。”艾格妮丝瞥他一眼，叹了口气，明白自己不该再拖着哥哥在黑夜里乱转了。“我们去找个安全点的地方吧。”

“那么，跟我走，”皮埃尔拉起妹妹的手，“刚才来的路上我好像看到了海。”

08

艾格妮丝平生第一次看到了海。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海浪扑上岸来，再悄悄退去。她看见白色的水鸟在月光里起飞，从海的一端，飞到视线的尽头。月光照耀下的水波是金色的，在风的指挥下破碎得像一条条小蛇。因为月光太温柔而学不会撕咬的小蛇。

不知道海浪已经翻卷了多少个来回，月亮的身影在天空中渐渐消隐。天空显露出一种朦胧的紫红色。艾格妮丝凝视着远方根本看不到的太阳，许久，她转过头来，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哥哥。

“哥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了海的梦境，“这就是海吗？”

“你说呢？”

艾格妮丝又把头转了回去，继续凝望着远方的地平线，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这是海。是的，这就是海。”

“我也……见过海了。”

“……艾格妮丝？”

09

艾格妮丝迅速回过头去，接着就愣住了。

是亨伯特女士和她的丈夫，夏绿蒂在旁边咿咿呀呀地蹦跳着，看不出半点生病的样子。

有那么一瞬间艾格妮丝甚至希望自己没有来多佛尔，但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倒是皮埃尔迅速地掌握了情况，很自然地揽住自己的妹妹，“母亲很关心您的情况，加之艾格妮丝也很看重自己的学业，我们就到这里来，计划拜访您。艾格妮丝之前还没有见过海，我就趁此机会带她来看看。”

艾格妮丝从没有这样感谢过自己这个哥哥的存在，皮埃尔一说完，她就忙不迭地点头，“是的，是的。”事实上，以她现在的状态，确实也不能再组织出什么比皮埃尔的话更好的语言了。

亨伯特女士也意识到自己一时嘴快，给自己惹了麻烦。她用余光扫视了一下地上活蹦乱跳的女儿，久违地感到尴尬：“啊……呃……谢谢你们，请代我感谢令堂的美意，夏绿蒂前几天上吐下泻呢，不过这两天已经好了，就带她出来散散步。”她急于扭转这个只会令她越来越尴尬的话题，“多佛尔的海是很漂亮的，有一些游轮上还有牡蛎可以吃……”

“牡蛎！牡蛎！宝宝害怕牡蛎！”夏绿蒂把一个手指头塞进嘴里，又吐出来，装作是被吐出来的牡蛎。

“看到令爱已经痊愈，而且是如此的活泼可爱，我们都感到高兴。”皮埃尔礼节性地说了句客气话，正打算接下去替妹妹问一问教学的情况，就听到艾格妮丝的声音已经冲口而出。

“您什么时候……”艾格妮丝死死地盯着女教师，她未必不知道“女儿生病”只是老师试图躲避她的借口，但她还是相信了。

皮埃尔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总算是明白妹妹为什么要跑到多佛尔来找这位女教师了——跟她热爱学习没半点关系，即使艾格妮丝真的热爱学习，那也是建立在这位老师的基础上——换句话说，要是换了一位艾格妮丝不喜欢的老师，按照她的性格，很可能每天穿着马裤和靴子，也不会常常整理房间，说不定还会逃课去玩。

“既然已经了解到您和令爱的情况了，我们就不到您家里去拜访了。”说到这里，皮埃尔马上感觉到了妹妹如箭一般锋利的视线，他不得不附耳在妹妹旁边，“难道你想到你老师家里去，看着她和她丈夫如胶似漆，而你在旁边照管她根本没病的孩子？”

10

亨伯特女士还没来得及客气几句，站在她旁边的丈夫就已经厌倦了这种纯属礼节性的往来，“好了，别再说这些客套话啦！谢谢你们，如果你们愿意来拜访，我们当然乐于接待，不过家里并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我看你们还是去找条游轮坐一坐，感受一下牡蛎之乐吧。”

气氛有那么一瞬间几近凝固，这位先生话语中流露出的“不欢迎”实在是太明显了。

艾格妮丝显然也感觉到了这种“不欢迎”，她毕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在这种并非直接但却足够明显的拒绝面前感到无所适从。皮埃尔则试图说些什么来找补，但最后终于意识到，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能改变兄妹两人——事实上，不如说是除那位先生之外所有人所处的尴尬地位。

艾格妮丝贴近哥哥，声音细如蚊蚋：“对不起。”

“要不我们真的去试试游轮和牡蛎吧。”

“我只想赶紧离开这个炼狱。”

“那我们就告辞了。”皮埃尔摘下帽子，向那对夫妇微微躬了躬身。话音刚落，他就挟着艾格妮丝三步并作两步地离开了这个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