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初相识

“月明云淡露华浓，欹枕愁听四蛩……”戏台上陈少熙已然习惯了这种独身一人排戏的情境。

如今，这世道不好，自老佛爷病逝后，军阀混战，天下四分五裂，揭竿起义者数不胜数。百姓生活困苦，却又不得不在这水深火热中活下去。昆曲这行当更是雪上加霜，祸不单行。

民国十一年，文武全福班解体，只余下了一帮学员，在苏沪一带演出。陈少熙是从兰州到这里来的，自幼六亲缘浅，父母在外奔波照顾生意，疏于家庭，后来在京城买了座宅子，又在京城生下了他弟弟。他自己却一直与爷爷奶奶生养在兰州城里。他这冷淡的性子，除却唱戏的时候眼波流转，其余时候也不见他有任何表情，倒真是个冷血的怪人。

虽说家里并不贫寒，父母还是执意将他送入了戏曲班子，说是磨练，到底是不希望掺入他们三人现在平静的生活，这个儿子自幼算不得讨喜，还有喘疾，带着终究是累赘。

他自十岁起就离了家，在这江南待了十一年，没人知道他其实经常一个人爬上城外的小山，站在那瞭望亭中，向西北眺望着兰州城的方向。

……

他踏着四方步，那把扇子一展一收，动作之美，讲究至极。有人管这叫做靡靡之音，想必也不是不够了解这昆腔的婉转动人才作出了如此浅显的评价。

如今的雅音阁比不得光绪爷还在时的门庭若市，这破败不堪的院落，已经很少有听众前来了，更别提送钱打赏的了。陈少熙的师兄们大多都离了戏园子谋生去了。也不是没人劝过他，只是他仔细想着却不知自己离了这梨园还能做甚，爷爷奶奶相继病逝，父母又不愿见上自己一面。自师父去年过世后，这雅音阁就是他唯一的去处了，偶尔他为了生计也得到街上去拉琴卖艺，可吊嗓子唱戏他是一天没落下。

今日的台下倒是有些不同，竟有个男人坐在下头。他倒是长的干净帅气，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像是个读书人。那人坐在底下老老实实的听戏。可是陈少熙却一眼断定这得是个讨厌的男人。一脸的滑头样，太过聪明，陈少熙心想，也不知怎的，他从来不对任何人做出评价，第一次就对一个陌生人产生了平白无故的恶意，心下还把自己吓一跳。陈少熙自己也从未在唱戏时，内心有过如此多的心理活动。

陈少熙唱罢退场，到后台去把脸上的妆面卸掉了。这戏园子的老板原先是陈少熙的师父，师父去时候，师兄张钥沅子承父业接管了这破落的园子。张钥沅是师父的儿子曾在外留过学，虽不曾真正从事过昆曲行当，却同其他师兄弟一样有个艺名“卓沅”，昆曲班子没落后，他便很少出现在大众视野，大多时候只是到园子里逛逛，也不大关心园子里的事。今日不知为何到这里来了，是个稀客。不过他还有一个身份——接头人，搞ge命的。难道台子底下那个讨厌的人是他的同伙？怎会，如今世道并不太平，这样明晃晃的接头 ，定会被人怀疑。

张钥沅带赵一博来到了雅音阁后台，班里剩下没走的几个师兄弟也都在后台忙碌着…知道卓沅是接头人的人也就师父和陈少熙自己，不知此番他带人来又是所为何事。

“来来来，一博，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师兄陈少熙，家父最得意的弟子”卓沅俏皮的对着少熙眨眨眼。

少熙蹙了一下眉，又听卓沅介绍着：“这位是一博，是上海轮船招商局的技术员，我留学归来海上认识的，戊戌年生人，比你还要大上四岁，不过比你倒显得小些，你瞧你这整天蹙眉，倒像个正经老头儿，人都老了好几岁，”卓沅故意调侃着，他这个师弟向来稳重，不喜玩笑，偏生整个雅音阁只有他喜欢追着他玩，喜欢逗他笑，陈少熙每次笑起来都像是初升的太阳，和煦而不张扬。赵一博听到这儿对着陈少熙笑了一下，伸出手“哪里比得上陈先生，从前只听卓沅说起过，说自己的师兄年轻俊秀，昆曲唱的好，如今到了你跟前儿，你师哥倒是调侃起来了”，卓沅对着他俩挤眉弄眼。

此时的陈少熙心想这人倒是圆滑，他一向讨厌这种虚伪的君子，不由得又又对眼前这个男人莫名的反感几分。最讨厌油腔滑调的男人，哼！

陈少熙思绪飘的远，却没发现手已经被赵一博握上了，“陈先生，您好，我叫赵一博，您叫我一博就好。”

“陈少熙”说着陈少熙把手抽回来，一博挑了一下眉笑了。

一旁的卓沅生怕气氛太过尴尬，立马站出来缓解对着赵一博说：“一博兄，我这个师弟性格自幼算不得热络，还请你多多包涵。”

赵一博笑着摸摸自己的后脑勺，“没事的没事的，我见少熙兄总觉得是眼熟，想着有缘的很。”

陈少熙不再搭话，转身离开，剩下卓沅无奈的与赵一博赔笑致歉。

他这师弟明明面冷心热，如今想要给他介绍个朋友，想着自己不在的时候，总有个人陪着他说说话也是好的。本想给他找个媳妇，但转念想，就陈少熙这性子，不得把人家姑娘冷死，倒不如再给他找个知心的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