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范若若闻言，不禁怔了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眸光微动。她没料到哥哥会忽然提及此事，略一迟疑，便轻轻抿了抿唇，似在思索该如何作答。片刻后，她才低眉顺目地柔声说道：“若哥哥希望若若研习医理，若若自是乐意从命的。”

范闲看着范若若，他早就知道只要是他提出的，范若若无论怎样都会答应。

范闲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意，“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他略作停顿，目光深邃而笃定，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时空，“记住，当你陷入绝境时，别急着向他人求助。这世上最难寻的救赎，往往藏在你自己手中。”

范若若唇角微扬，眼中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我明白哥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思绪飘回那些年，他们虽相隔千里之遥，可范闲的牵挂却从未因距离而削减半分。一封封书信穿越山川湖海，带着他的担忧与思念来到她身边。那些信里，满是教她如何“求生”的智慧锦囊，还贴心地为她寄来《红楼梦》，只为打发漫长寂寥的时光。

初夏，范府后院一处僻静的葡萄藤架下，阳光被繁茂的绿叶筛成细碎的金斑，慵懒地洒在青石桌案上。空气里浮动着草木的清气，间或有几声清脆的鸟鸣。

范若若端坐着，脊背挺直如新抽的翠竹，眼神专注地凝视着桌案中央。那里，一只小小的、灰褐色的麻雀安静地躺着，羽毛有些凌乱，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受了些轻伤，被范闲寻来做教具。

范闲今日未着华服，只一身素净的青色棉布袍子，袖口利落地挽至小臂。他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根细如牛毛、闪着寒光的银针，动作轻缓地指向麻雀微微起伏的胸腹。

“若若，看这里。”范闲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既是对妹妹，也是对掌下那只脆弱的小生命，“此乃膻中穴，气之会也。寻常医书只道其位于两乳之间，却少有人细究其下肌理层次。活物与图谱，终究不同。”

他的指尖极稳，银针精准地刺入麻雀胸前一处细微的凹陷，动作轻柔得几乎没有惊扰到它。麻雀只是极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医者见人，亦见众生。飞禽走兽，其经络气血运行之理，虽与人有异，然‘气’之一道，万物相通。”范闲的手指并未离开针尾，只是极其缓慢地捻动，目光却落在范若若清亮的眼眸上，“你可知，为何选这小小麻雀？”

范若若屏息凝神，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她思索片刻，声音清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且其体型微小，施针分寸稍有差池，便立见分晓，最能锻炼眼力与手感？”

“不错。”范若若的答案显然让范闲十分满意，他嘴角勾起一丝赞许的笑意，“更重要的是，它足够‘寻常’。医者眼中，无分贵贱高低。救一只麻雀，与救一位王侯，所需的敬畏之心，是一样的。若若，记住，这针下去，你手中握着的，是‘生机’。”

他示意范若若靠近些：“来，感受它的脉动。不是手腕寸关尺，而是这小小胸膛里，生命的鼓点。”

范若若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轻轻按在麻雀温热的胸侧。那微弱却顽强的搏动，透过薄薄的皮肉和柔软的羽毛传递过来，带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让她指尖微微发凉，心头却涌上一股奇异的暖流。她闭上眼，专注地捕捉着那细微的韵律。

范闲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眼中是兄长特有的温和与骄傲。他松开捻针的手，让银针留在穴位上，低声道：“现在，换你来。取针，刺‘气海’——在它腹部，脐下三分之处。莫怕，我已用真气护住它心脉，只需稳住手，心随意动。”

范若若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她没有丝毫犹豫，从针囊中取出一根新的银针。指尖稳定得不像初次施针的生手。她凝神片刻，回忆着范闲方才的手法与讲解的位置，屏住呼吸，手腕悬空，针尖对准麻雀腹部一个小小的凹陷，以一种近乎虔诚的缓慢，轻轻刺入。

动作干净利落，深浅恰到好处。

麻雀的身体似乎在一瞬间放松了些许，原本略显急促的呼吸也平缓下来。

“很好！”范闲眼中笑意更深，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心稳，手准，意诚。这便是医者的根本。记住此刻的感觉。”

他轻轻拂过麻雀的翅膀，那小小的生灵似乎感觉到了善意，竟微微侧头，用乌溜溜的小眼睛看了范若若一眼。范若若心头一颤，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对生命本身的敬畏油然而生。

风穿过藤架，带来一阵清凉。阳光的金斑在银针上跳跃，也在少女专注而明亮的眸子里闪烁。在这片宁静的绿荫下，没有枯燥的背诵，没有冰冷的教条，只有生命的律动在指尖流淌，兄长无声的引导和妹妹无声的领悟，以及那只小小的麻雀，成为了通往浩瀚医道最初的、最鲜活的桥梁。

范闲看着妹妹眼中那簇因亲手触及生命奥秘而燃起的、充满求知与温柔的火苗，知道今日这堂特别的课，已然在若若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医者仁心”的种子。他轻轻拿起麻雀，手指在它身上几处轻拂，解开了之前为教学而设的浅层禁制。

“去吧，小家伙。”范闲低语，手掌一托。

麻雀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振翅，带着一声清脆的啼鸣，冲向了葡萄藤架上方那片湛蓝的天空，只留下几片飘落的羽毛。

范若若仰头望着那消失在绿叶缝隙间的灰影，眼中竟微微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悲伤，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动与释然。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执针的指尖，又看向范闲，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清浅却无比明亮的笑容。

“哥哥，我懂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生机’……原来是这样一种感觉。”

范闲含笑点头，抬手，极其自然地用指节轻轻拂去她鬓角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草屑，动作是兄长的亲昵，亦是师长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