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信步于长街之上。日近正午,灼热的阳光驱散了清晨的微凉,街上的行人渐渐稀疏。腹中传来轻微的鸣响,他轻抚了一下胃部,抬眼瞥见路边一座颇为气派的酒楼,匾额上书“醉仙居”三字,便抬脚迈了进去。
甫一进门,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堂内食客满座,人声鼎沸,杯盘碰撞声、高谈阔论声交织一片。店小二如同穿花蝴蝶般在桌椅间灵活穿梭,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范闲刚在门口站定,一个眼尖的小二便满脸堆笑地小跑过来,殷勤地哈着腰:“哎哟,贵客您里边请!实在对不住,楼下都坐满了,您看二楼雅座可好?临窗清净,还能赏赏街景!”
范闲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随小二踏上木楼梯。二楼果然比楼下清静不少,散坐着几桌客人。他挑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微风带着市井的烟火气拂面,楼下隐隐传来的喧闹声反倒成了背景,别有一番趣味。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竹简菜单,略扫几眼,点了几个招牌菜:一道清蒸鲈鱼,一碟水晶肴肉,一盅文火慢炖的鸡汤,再配上时令鲜蔬。
不多时,菜肴陆续上桌。热气蒸腾,香气四溢。范闲执箸,夹起一块晶莹的肴肉送入口中,肉质细嫩,咸鲜适口。虽不及初入京都时范若若带他去的那家百年老店惊艳,但也算得上色香味俱全,火候掌控得宜。
他正专注地品尝着鲜美的鱼肉,楼下陡然爆发出一阵更为激烈的喧哗。那喧闹声如同水波般荡开,竟有向楼上蔓延的趋势!
很快,一个拔高了嗓门、带着明显醉意的嚷嚷声便清晰地从楼梯口传来。范闲循声望去,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竟是郭宝坤!只见他被几个同样面红耳赤的同伴簇拥着走上二楼,个个情绪激动,仿佛刚刚结束了一场激烈的争辩。郭宝坤那张脸涨成了猪肝色,额角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他身边的贺宗纬,这位在京都素以才名自矜的贺公子,此刻虽极力维持着仪态,但紧锁的眉头和微抿的嘴唇也显露出内心的不虞与焦躁。
“……我自幼在翰林院当差,浸淫圣贤经典!礼义廉耻乃立身之本!诸位皆是读书人,岂能不读圣贤书?反倒让那等淫词艳曲、粗鄙不堪的杂书流毒于世,污人耳目?简直有辱斯文!”郭宝坤几乎是咆哮着,唾沫星子四溅,手指用力地点着虚空,仿佛在戳着那本让他深恶痛绝的书。
贺宗纬脸色更显黝黑,眉头皱得死紧。他虽也对那书中某些“伤风败俗”之处嗤之以鼻,更不觉得其中诗词有何惊才绝艳,但内心深处,却不得不承认那洋洋洒洒数十万言的笔力、那描摹世情的细致入微,确有其独到之处。这份复杂的感受让他此刻只能阴沉着脸,并未附和郭宝坤的激烈言辞。
……
范闲轻轻搁下筷子,心中微哂。不过是随意寻个地方填饱肚子,竟也能撞上这几位“旧识”。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目光重新落回自己面前的菜肴上。这些人的口角是非,与他何干?倒是这争吵的内容,让他心头一动——书局生意,确实是个聚宝盆。范思辙那小子,精于算计,对银钱有着天生的敏锐,让他去打理这看似风雅实则利润丰厚的书行,再合适不过了。盘算着此事,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然而,就在他夹起一块鲜嫩鱼肉,准备送入口中的刹那——
“砰!!!”
一声巨响伴随着桌腿与地面的剧烈摩擦声骤然在身侧炸开!
范闲只觉一股大力猛地撞上自己身侧的桌沿!措手不及间,整张桌子被撞得猛然移位!桌上的碗碟杯盏如同遭了劫难,叮呤咣啷一阵脆响,纷纷倾倒滑落!汤汁四溅,菜肴狼藉,方才还整洁雅致的桌面,瞬间化作一片杯盘狼藉的战场!几滴滚烫的油星甚至溅到了范闲雪白的袖口上,留下刺目的污渍。
范闲甚至无须抬眼细看。在这熟悉的地点,听着那熟悉的嗓音,干出这等熟悉的不带脑子、莽撞行事的——除了郭宝坤,还能有谁?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一丝冰冷的怒意,悄然在眼底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