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书房内的烛火摇曳不定，将范建的脸庞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

“北齐战败，此番遣使前来，名为商议疆界划分与战争赔款……”范建缓缓放下茶杯，瓷器与檀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却冰冷的声响。“实为……摇尾乞怜，苟延残喘。”

他抬起眼，目光如同淬火的利刃，穿透烛光的微芒，直刺范闲：

“此事若办得漂亮，也不过是为你那‘太常寺协律郎’的虚名，镀上一层薄薄的金粉。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眼中，或许能……多看你一眼。”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但若办砸了……”

范建微微眯起那双深不见底、如同古井寒潭般的眼睛，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弥漫开来：

“陛下那边……可就不好交代了。”

（注：此世林珙未死，东夷城未介入，局势与前生略有不同。）

范闲把玩着手中温热的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眼底却一片冰寒。“父亲是希望我借此机会，崭露些许锋芒？”他声音平淡，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为日后……染指内库，铺一铺路？”

“内库？”范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放心。有些路……自有它既定的轨迹，无需你过早费心。”他呷了一口茶，滚烫的液体似乎也无法温暖他眼底的寒意。“当年，你母亲……”提及那个名字，范建的声音陡然变得艰涩，仿佛被砂砾磨过，“她一手缔造监察院，创立内库……这庆国的根基，有她半壁江山！当今陛下能坐稳这龙椅，你母亲……功不可没！”

“奈何……”

“奈何”二字出口，仿佛抽干了范建所有的力气。他整个人陷入一种凝固的哀伤之中，脸庞被浓重的阴霾笼罩，眼神空洞地望向虚空某处。眉宇间的每一道沟壑，都如同被刀斧凿刻，深深刻印着无法言说的悲恸与绝望。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太平别院！

那场精心策划的血腥盛宴！那一日，庆帝“恰好”携司南伯范建西征草原，“恰逢”北齐犯境，陈萍萍率黑骑“被迫”北上御敌，“恰在此时”定州突发军情，九品高手叶重率京都守备师“驰援”而去……而五竹，也“恰巧”被神秘人拖住……

当那些狰狞的屠刀挥向孤立无援的叶轻眉时，竟无一人可挡！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那抹照亮了整个黑暗时代的惊鸿倩影，最终陨落于枕边人亲手布下的天罗地网。

范闲的心头如同被最酸涩的青梅汁液浸透，泛起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他看着眼前这个被巨大悲伤压垮的男人，胸腔里翻涌着冰冷的恨意与荒谬的悲凉。**谁能想到？那场惨案背后最冷酷、最致命的推手，竟是昔日最亲密的……枕边人！**

“父亲，”范闲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若当年那场血案背后的真正主使者……至今仍高踞九重，安然无恙……又当如何？”这个答案，他前世早已用血与火验证，此刻问出，不过是想听听这深陷痛苦的男人，心中是否还存有那最后一丝……复仇的烈焰。

范建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双空洞的眸子骤然聚焦，如同沉睡的火山在瞬间爆发！眼底深处，是翻江倒海、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恨意！那恨意如同海底最狂暴的暗流，无声却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暴起。

书房内的烛火疯狂摇曳，光影在他脸上剧烈跳动，如同狰狞的鬼面。

他死死盯着范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冰寒与血腥：

“若其尚存于世……

血债——

必以——

血偿！！！”

沉重的誓言如同惊雷，在书房内炸响，久久回荡。过了许久，那沸腾的恨意才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被抽空的麻木。范建重重地靠回椅背，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沙哑：“明日……你便去鸿胪寺……熟悉一二。”

他顿了顿，似乎才想起另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对了。这几日……备些像样的厚礼，去丞相府……拜会一下你未来的岳丈大人。”

范闲微微挑眉，脸上适时地浮现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真诚”：“素闻范家与林相……似乎有些龃龉。未曾想，父亲竟如此……在意林相的感受？”

范建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显然并非针对范闲：“每回见他，那张老脸便如同结了万载寒冰！冷眼相待，活似我范建欠了他八百万两雪花银，赖账不还似的！”

林若甫对这桩婚事的不满，早已是京都公开的秘密。林婉儿自幼养在深宫，父女情分本就淡薄，但要他将掌上明珠嫁给一个声名不显、身份尴尬的私生子……这无异于一种赤裸裸的羞辱。

范闲心中了然，面上却恭敬应道：“……后日便去。”反正这份“孝敬”是躲不掉的，等王启年那个“跑腿的”正式调职过来，再让他去采买也不迟。

“夜深了，”范建挥了挥手，带着浓浓的倦意，“回去……歇着吧。”

范闲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步履沉稳地向门外走去，身影即将融入门外浓稠的夜色。

就在这时，范建低沉而冰冷的声音，如同无形的铁索，再次从身后缠绕上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属于父权和皇权的双重威压：

“不管你是否另有所爱……

这桩婚事——

你结定了！”

范闲的脚步，在门槛前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只是脊背挺得更加笔直，如同承受着无形的重压。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即便……我对那林家小姐，并无半分情意？”

黑暗中，传来范建斩钉截铁、冰冷如铁的回应，每一个字都敲打在范闲的心上：

“皇家赐婚——

无情……

亦不可违逆！”

范闲的身影，最终彻底融入了门外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范建疲惫而复杂的脸。那句“无情亦不可违逆”，如同沉重的枷锁，不仅锁住了范闲，也锁住了这府邸中每一个人。而在更深的暗处，那双染着蔻丹的手，似乎正无声地抚摸着这盘名为“婚约”的棋子，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掌控一切的微笑。鸿胪寺的漩涡，丞相府的冷眼，太平别院的血仇，以及那深宫中冰冷的钥匙……所有的暗流，都在这个浓墨般的夜晚，汹涌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