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远山如黛，在熹微的晨光中缓缓显露出嶙峋的轮廓，如同沉睡的巨兽即将苏醒。早起的鸟雀振翅，迎着东方天际那抹将明未明的鱼肚白，发出清脆却略显孤寂的啼鸣。

京都这座永不沉睡的巨兽，已然开始躁动。天光尚浅，巷陌深处已传来黄犬警惕的吠叫，挑着担子的小贩身影在薄雾中晃动，行人步履匆匆，吆喝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还有那千家万户灶膛里升起的、带着烟火气的袅袅炊烟，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而喧嚣的网，笼罩着这座权力与欲望交织的都城。

范府后庭，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市井喧嚣。范闲与范若若、范思辙姐弟刚用完早膳，沿着曲折的回廊缓缓散步。五月的晨风带着暖意，庭中花木得了滋养，正竞相绽放，姹紫嫣红，织就一片锦绣。晨露如珠，凝在娇嫩的花瓣与翠绿的叶尖，折射着微光，流转着七彩的幻影，如同易碎的琉璃梦境。

范若若清晨时提议带兄长游览京都，被范闲淡淡婉拒。他心中哂笑：这座城，早已被他用脚步丈量过无数遍，每条街巷的阴沟暗渠、哪个角落有恶犬盘踞、何处是权贵的销金窟、何处是暗探的据点……皆如掌纹般清晰刻在记忆深处。旧地重游？不过是徒增血色的唏嘘罢了。

他有更重要、也更危险的事情，需要与眼前这对姐弟商议。

范若若的接受，他并不担忧。这个冰雪聪明的妹妹，对他有着近乎盲目的、深入骨髓的信任。真正需要费些心思的，是身边这个眼神闪烁、带着明显敌意与警惕的“小财迷”——范思辙。敌意？范闲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对范思辙而言，敌意如同窗纸，一捅即破。他深知这位弟弟的软肋，更惊叹于其血脉中流淌的、近乎本能的经商天赋。那是连前世历经商海沉浮的范闲，都自叹弗如的天赋。

只可惜……范闲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自嘲。一梦醒来，前世辛苦打下的庞大商业帝国、堆积如山的财富、遍布天下的产业……尽数化为乌有。如今的他，两手空空，唯有脑中那些超越时代的记忆与沉重的谋划。

范思辙果然不用特意招呼，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范闲走到哪，他便亦步亦趋地跟到哪。三人行至一方临水的亭榭。亭子小巧雅致，石桌上竟已摆好了几碟时令鲜果，仿佛预知他们的到来。范闲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亭外池塘边随风摇曳的层层叠叠的荷叶，风送来的清新荷香中，一丝若有似无、冰冷非人的气息被他的感知精准捕捉。

五竹叔已在暗处。为了请动这位沉默的守护神暂时离开大东山，范闲耗费了极大的心力与唇舌。初入京都，庆帝的“眼睛”必然无处不在。他必须谨慎，如同在布满淬毒陷阱的冰面上行走。幸而，对五竹叔而言，隐匿与洞察，不过是刻在钢铁躯壳里的本能。

风穿过亭柱，带来池塘水汽的微凉。范闲的目光落在范思辙那张尚显稚嫩、却已隐隐透出市侩精明的脸上，不再迂回。

“思辙，”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有件事，需你相助。”

范思辙正捏起一颗葡萄，闻言动作一僵，猛地抬头，脸上瞬间绽放出夸张的、带着幸灾乐祸的狂喜：“哈哈哈……我说什么来着！你不行了吧！才来一天就要求小爷我帮忙？哈哈哈……果然还是小爷我厉害！……”笑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范若若初听兄长之言，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被对范闲无条件的信任压下，紧绷的肩膀重新放松下来。只是听到范思辙这番不着调的狂言，柳眉微蹙，指尖下意识地蜷紧，强忍着敲他脑袋的冲动。

范闲面无表情地看着范思辙，心中无声叹息。果然，无论前世今生，某些特质真是……根深蒂固。

“我想让你经商。”范闲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范思辙的笑声，如同冰珠落玉盘。

“啊？！”范思辙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迸射出狂喜的光芒，但这份光芒只持续了一瞬，便被现实的阴霾迅速浇灭。他像只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蔫了下来，嘟囔道：“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定是不允的……再说了，空口白牙，本钱呢？门路呢？总不能凭空变出来吧……”他摊开双手，一脸愁苦。

“这些，我自有办法。”范闲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质疑的笃定，“本钱由我出，门路……也会为你铺好。至于父亲大人那边，”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庭院深处，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位司南伯爵，“我会设法遮掩。”

范思辙的眼睛再次亮起，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当真？等等……你哪来的钱？你刚来京都……”

范闲打断他，抛出了足以让这小财迷彻底疯狂的诱饵：“《红楼梦》的后续存稿，可尽数交由你处置刊印售卖，所得利润，你占大头。”

“《红楼梦》的存稿？！”范思辙失声尖叫，整个人从石凳上弹了起来，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狂喜而变调，“你……你怎么会有？！那书……那书不是……”他语无伦次，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范闲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目光越过范思辙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庞，投向亭外那片在晨风中摇曳生姿、承载着露珠的荷叶。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悠远，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穿透时光隧道的冰冷质感，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中：

“生命对于每个人只有一次，这仅有的一次生命应当怎样度过呢？”他微微停顿，目光转回，落在范思辙因震惊而呆滞的脸上，也掠过范若若若有所思的明眸。

“当我们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如同重锤敲击在听者的心坎上。

“在我临死的时候……”范闲的唇角勾起一丝极其复杂、近乎悲凉的弧度，目光却锐利如刀，直刺范思辙的眼底深处，仿佛要看透他灵魂里最原始的欲望，“我可以骄傲地说：我已经做了所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就算没有成功，但我毕竟努力过。”

“努力过，挣扎过，在命运的泥沼里……至少，为自己想要的，狠狠地扑腾过。”

这番话，如同淬火的冷水，瞬间浇灭了范思辙因《红楼梦》而起的狂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带着沉重压力的茫然。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大哥”，只觉得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如同深渊般的暗流。那绝不是一个十六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范若若静静地听着，清澈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哥哥的话，听起来像是激励，却又隐隐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手指。

风，穿过亭子，吹动了范闲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石桌上水果的清香。唯有那低沉的话语，如同冰冷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这个微凉的、暗流涌动的京都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