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刻间,宁欢感觉自己全身是冰冷的。
她完全没想到。
今天一整天,她都在收着。
餐桌上她不回话,少答话。被人当面比较,被忽视被冷落,她都若无其事。
甚至连刚才,她都还在低头。
可这些,在他眼里,却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觉得她在装模作样,故作委屈惹人疼。
田柾国不说话?
田柾国坐起来的时候,目光瞄向她,
田柾国我还得哄你?
田柾国总是很擅长用狠招来压她。
宁欢的呼吸轻轻乱了一下,像是一下子失了力,鼻尖有一点发酸。
那种酸,不是一下子上来的。是慢慢地,从心口往上涌。
宁欢眼神有一瞬间是空的,她从来没做什么,可是从来这些都会被他看成是她的心机。
宁欢你一定要把我想成那样吗?
这次很难得的是,两个人都没有要退一步的意思。
可边上的手机,突然冷不丁地响了起来。
声音很突兀。
在这片安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是田柾国的。
持续的手机铃声,隔断了两个人之间那点紧绷。田柾国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那一瞬间,明显的不耐。
他本来没有打算理,只是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烦躁。
顺势扫了一眼屏幕。
宁欢还在床上一角,她没有动。却在他抬手的那一瞬,目光忍不住跟了过去。
电话还在响,一声、两声。
田柾国好像瞥了来电人后,脸色就变了些,好像本来压着的情绪,被磨出来了。
下一秒,他伸手,把手机拿了起来,不再犹豫。
田柾国啧。
他低低咒了一声,然后转身,就出了阳台。
门被拉开,夜风灌进来一点。
站在外面后,听见他接通电话的声音,接下来被门隔上,听不清了。
只剩下房里一片安静。
宁欢思绪混沌。
整个人都还停在刚刚那一刻,刚才他看她的眼神,刚才那些话,还在她耳边。
可那个男人却做得到马上抽离。
一整场争执对他来说,不过是完全不放在心上,随时可以中断的一件事。
阳台外的夜风有些凉,灯光从室内透出来,打在他身上。
田柾国站在栏杆旁,身形挺拔,肩背线条利落分明。
他侧着身,灯光从一侧打过来,把他脸部的轮廓勾得很深。
唇上宁欢不喜欢的那个银色唇环,在光下轻轻一闪。
冷得很。
他接起电话的时候,眉头还没松开。
声音很低,很显眼的不满。
田柾国说。
那头顿了一下。
是周启安。
身为他的特助那么多年,他不难听出,总裁刚刚肯定吃了火。
他其实犹豫了挺久,这个时间点打电话,本来就不合适。
周特助总裁……有件事,我这边刚确认——
他开口,声音有些迟疑,像在斟酌着。
话还没说完,田柾国板着的脸更阴了。
田柾国有事就说,别磨。
这一下,明显带着火警告了。周启安那边一顿,再不敢拖。
周特助是这样的。
周特助您之前在辰都那边的那套私人公寓,刚刚查到,有人进去过。
风从阳台吹过,田柾国的手指,轻轻停了一下。
周特助是用密码开的门,监控那边刚确认了。
周启安声音只停顿了会儿,马上说道:
周特助是于烟小姐。
这名字一脱口。
像是某一根弦,被人无声拨了一下。
可神色是一如往常,田柾国眼底依旧是冷的。
田柾国确定?
田柾国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好似在确认一件普通的事。
电脑那头,周启安没有再支吾。
周特助核实过监控,是本人没错。
一瞬间,有什么在他心里翻滚了一下。
田柾国杵在那里,没有动。脸上的神色,依旧冷,像是什么都没有被触动。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一瞬间,有东西,被轻轻拉了一下。
不是情绪失控,是某种他一直不愿意去碰的地方。
下一秒,他抬起眼。眼底重新变得干净,看起来没有情绪。
田柾国人呢?
田柾国现在在哪。
那些早就该过去的东西,那些他以为早就处理干净的东西。
其实都没有过去,只是被他硬生生压住了。
而现在,她回来了。不是在记忆里,是用他的密码,走进他的地方。
他说过,只要在他改密码之前,她愿意回来,他可以不计较其他。
田柾国的指节微微收紧,他抬起眼,所有东西,瞬间被收回去。
周特助刚查过在Nightfall酒吧,呆了有半个小时。
电话被挂断,阳台上的风还一阵阵刮着。
田柾国没有多余停留,转过身,就回到房间。
男人神色自如,恢复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宁欢坐起来了,看他的时候他却一眼都没给她。
只见男人直接走到一旁,动作突然变快又干脆。
从柜子里拿出衣服,换上,衬衫扣子很快扣好,手腕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
接下来捞过外套,拿过手机。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宁欢看着他,心里那点刚刚还没散的情绪,慢慢变成另一种东西。
不安。
宁欢……你要出去?
她低声开口,田柾国还是没停。
田柾国有事。
两个字。
很简短。
每次这个回答对他来说就是最妥当的交代。
宁欢愣了下,又问:
宁欢出了什么事?
这一句,比刚才轻一点。
田柾国的动作停了一瞬,很短暂。他没有回头,只是把外套随意搭在肩上。
田柾国有急事处理,你先睡。
他绕过她,就准备走出房门。
可女人心里那点不安,条件反射性地一下子就顶上来。
这一次,她没再忍,快步上前。
伸手,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臂。
指尖碰到他皮肤的一瞬,这个男人身上总是那么温,对她的心却那么冷。
宁欢都已经在老宅了,你还要去哪?
宁欢声音哑着,却已经有点不稳。
田柾国被她拉住,步子被迫停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眉头轻轻皱起,没有立刻挣开。
田柾国说了有急事。
男人语气很淡,忍着重复道。
宁欢还不肯松,她抬头看他,眼神有点急。
宁欢你要回白港?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察觉不对。
这里离白港至少三小时。
在这个二线城市地区,位置挺偏。宁欢很清楚,这里没有他其他公司,没有项目。
根本没有遇过需要他连夜赶回去处理的急事。
更何况回老宅探望爷爷,田柾国一向来也重视。
这些,她都知道。
所以他刚才那一句“有急事”落在她耳里,就显得更轻。
宁欢我们刚回来你就要走?
宁欢的心口慢慢收紧,她在等,哪怕就一句能说得通的解释。
可到最后都没有。
田柾国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自己的右手臂抽出来。
田柾国处理完就回来。
语气敷衍,宁欢甚至看到了他的脸色开始阴鸷。
宁欢的手空了一下。
田柾国没了束缚,步履一下从容。
宁欢你不记得明天什么日子了?
宁欢嘴角自嘲般勾了下,声音带着无望。
她说得很轻,也试着最后可以唤起他的事情。
田柾国的脚步,又是停了一瞬,过了一秒,他才开口。
田柾国知道。
话很平,像这件事他当然记得,可不妨碍他要离开。
然后又理所当然补了一句:
田柾国爷爷那边我会交代,明天我会回来。
眼见他扭动手把,宁欢站在后面,她明明已经知道他不会解释,也明明知道自己拦不住。
从前她都是这样。
他要走,她就让。他不说,她就不问。
乖得很。
可这一次,她看着他的背影,那股强压了许久的酸涩,陡然间就冲破了所有防线。
又酸,又闷,更多的是不甘。
她没再掂量那些翻来覆去的顾虑,直接往前迈了一步。
伸手,重新攥住他的手腕,力道比刚才用力了几分。
指尖扣进他腕骨凸起的地方时,她全身发紧。
田柾国的脚步再次被她拽得顿住,眉头肉眼可见地拧起。
田柾国宁欢,闹够了?
这一次,眼底的不耐再也压不住,漫了满眼。
他低声叫她的名字,尾音沉得发哑。
那语气里的警告,像淬了冰。
可她半点没松。
她站在他身后,明明就不可能拗得过,却还是死死不肯退让。
宁欢田柾国,我不准你走。
这话不算响,可破天荒地头一次,这样跟他说话。
田柾国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他没回头,浑身上下都在透着狠。
只是手腕微微一旋,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力道,挣开她的手。
宁欢却攥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
她盯着他挺直的背影,带着点豁出去的质问,
宁欢这么晚了,你要去见谁?
宁欢那句问话,彻底碾断了田柾国最后一丝耐心。
片刻间,寒意从他周身四散开来,连房间里暖黄的灯光都像是失了温度,冷得刺骨。
下一秒,他反手攥住宁欢的手腕,指腹力道沉稳却不容挣脱,指尖微微用力,硌得她腕骨发疼。
那力道大得宁欢脸色白了一下,这会儿他没有半点怜惜。
田柾国没多废话,攥着她的手腕微微发力,拖着她往床边去,步伐沉缓。
宁欢被他拽着,脚步踉跄着,指尖死死扣着他的衣袖。
他把她甩在床上的时候,宁欢感觉头晕目眩,还没等她起身,田柾国便俯身压了过来,单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她。
此刻的田柾国,眼里只有不尽的厌烦之意,
田柾国宁欢,谁给你的胆子?刚刚才提醒过你,现在就得寸进尺了?
田柾国喉间溢出冰冷的嗤笑,语气里满是不耐与狠厉。
田柾国什么时候轮到你有拦我的资格?
田柾国声音是那么的淡,却字字带着威慑。
他从来不会歇斯底里,却永远那么冷戾,分明是动了怒,却刻意收敛了锋芒,只是用最淡漠的语气,划清两人的界限,逼她退开。
田柾国宁欢,别逼我对你动手,更别让我觉得,你在我身边除了碍事,毫无用处。
这些话简直狠狠砸在她心口上。
宁欢只感觉自己呼吸都慢了一拍,一下子被撕开。她终究绷不住,眼眶瞬间漫上一层薄薄的泪光,水汽氤氲着,却死死盯着他不肯挪开视线。
她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带着心碎的涩意,
宁欢那你答应过我的呢?
宁欢明天我的生日,你明明答应了我会陪着我过,可现在?我连是谁让你那么着急走都不知道。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般的可笑。
生日前夕,她名义上的丈夫却赶着连夜离开她身边。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是一丝犹豫也没有。
田柾国眉峰拧得更紧,突然捏住她下巴强行抬起,眉眼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看着她眼底摇摇欲坠的泪光,田柾国非但没有动容,反而低低冷笑一声。
显得他寡淡又刻薄,裹着彻骨的疏离,像一刀刀刮在她心巴上,
指腹扣住她的下巴,微微用力,她躲都没法躲。
田柾国这里没其他人,别和我装模作样,我没必要看你这场委屈戏。
田柾国垂眸睨着她,薄唇轻启,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清醒,句句戳心。
田柾国你倒是记得我昨天答应你的,
田柾国那你怎么不记得,当初我们结婚,我答应你的是什么?
第一滴泪终究还是没忍住,从宁欢眼角轻轻滚落,滑过微凉的脸颊,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田柾国盯着那滴晶莹的泪珠,指尖捏着她下巴的力道骤然一松,猛地收回手,像是触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宁欢没再看他,只是侧过了脸,将半边脸颊轻轻贴在冰凉的枕头上,整个人蔫成一团,连呼吸都是细碎的。
田柾国我以为你一直明白,其他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唯独感情这块儿给不了。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重得让她心底发凉。
话音落下,田柾国再没多看她一眼,转身就走。步伐沉稳又决绝,没有丝毫停顿,挺拔的背影裹挟着满身冷意。
大步穿过房间,门把手被他轻轻转动后,随即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门被带上。
他走了。
没过多久,楼下就传来引擎点火的声响,低沉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车轮碾过地面,车子驶离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最后听不见了。
原本宁欢还在强忍,可意识到田柾国彻底离开的时候,宁欢的泪还是汹涌地从眼底滚落。
有时候情绪一来,就不可能被止得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