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手中的大红色老年机自是比年轻人常用的愈加短小厚重,在无数个令人翘首以盼的午后它常会传出一句中规中矩的普通话
“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4点整——”
外婆自是不大听得懂普通话,重庆的方言她倒是熟记于心
她常会听着播报,眼角露出深重的鱼尾纹,嘴角上扬坐于破旧的白凳之上
屋内的角落,她学着播报一遍遍笨拙地念着蹩脚的普通话
偶尔也会望向我露出难懂却畅然的大笑
我会想 “外婆是在笑它还是看似愚钝的自己”
她常会带着我在乡下污泥铺成的窄路中穿梭
背脊佝偻而瘦弱的她还是会拉紧我的大手,坚定地走在前方带领着如今的我
她常会意味深长地念着,唠叨着。或是口齿不清或是无人在意,她也仍要漫无目的地继续往下说着,或许也是她坚信多说,总会被记住
也就像外婆常会为激励我,坐在床头握紧我的手一遍一遍缓缓吐字
“好好学习才行,不然像外婆一样没用”
纵使她疼爱了我十多年;纵使她比所有人都了解我;纵使她在世间闯荡了这么些年。她仍是不知,我未曾认为她毫无用处,甚至我常觉外婆乃是世间最好
近古稀之年,外婆已抚养了4个孩子,两代人
四个孩子,占了她的45年
她竟毫无怨言,靠着做豆筋维持生计,光阴荏苒,她或许也没料到这么一干就是大半辈子
一生的苦,一生的累她当真无悔吗?
自是无悔的
外婆总像那半山腰的蒲公英,并未到达山顶,但风吹之时,她善良的种子仍能在各处生根发芽
她自费抚养了表姨12年也好;她在垃圾桶旁抱回一条条流浪猫狗也好;她为旁人持续劳累了近50年也好……
在她的年代,一颗水果糖都得偷偷摸摸买来吃 掉泥地里的吃食也要捡起塞在嘴里,她无力,也不能为自己而活
我从未感受过她的生活
岁月并未改变她的善良却使她日渐苍老
她说
“我命不好”
她又说
“行善积德”
她脸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布满皱纹,手上也满是生活给予的老茧,她从不奢求什么,她总是笑着面对生活
她会缝衣,儿时我摔跤磕破了裤子的膝盖处,外婆从不责备我,只小心翼翼带上老旧的眼镜,一针一针缝出绽放的莲
很美,我想她笑起来也是这样
她会种菜,或许对于现在的人们,这并不是什么光荣的事。但看着自己的种子渐渐长为蔬菜,我想未尝不是一件很酷的事
一眨眼间,我成大人了,外婆也年迈了
儿时她牵着我散步,告诉我做人重在忠孝两全,也要知恩图报
却在我长大时,她又双手小心握紧,同我讲
“坚定地走自己的路便好,我的恩你不用报”
此时是2024.7.15 00:01 我坐在儿时的床上,窗外下着细棉之雨,我本不再需要外婆如影随形的陪伴;不再需要外婆悄无声息的关怀;不再需要外婆小心翼翼的安慰
但她仍是顶着佝偻的脊背,颤抖而缓慢地爬上楼,颤颤巍巍地倚靠在我卧室的门前,耐心询问我怎么还未睡去
越来越少的陪伴并未将我们疏远,就如同我的卧室—— 一直都在,一直都有被打扫,甚至在我回来前安装上了“昂贵”的空调
外婆从始至终从不乱花一分钱,夏天扇风也从来都是手动,但她对我的爱远远大过对节俭的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