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咳花落尽的无尽春》
花吐症设定,字数4500+,食用愉快。
我的肺腑里下了一场花雨,而落款全是你的名字。
林间的天光总是温和,枝叶层层交错,把烈日滤成薄光,洒在地面丛生的青草上。
格瑞站在树下,背脊贴着粗糙的树皮。他抬手,指腹轻轻按压自己的喉部。脑海里只是掠过一抹人影,喉间就准时泛起钝痛。
疼痛从气管深处往上压,牢牢锁着呼吸。他微微低头,克制着翻涌的咳意。几声咳嗽过后,一片小小的紫罗兰花瓣落在他摊开的掌心。花瓣形态尚浅,边缘微卷。
这是他初发病时的模样。
他看着掌心淡紫色的瓣片,静置两秒,抬手让它落进脚边的草丛。草叶轻轻晃动,将花瓣盖住。
从那之后,花吐症缠了他很久。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对单恋对象滋生深切情感,爱意无法传递,喉咙便会剧痛,从而引发剧烈咳嗽,咳出更多花瓣。
身体会持续亏虚,日复一日耗损,直至油尽灯枯。
而唯一的解法,是双向奔赴的告白,或是两情相悦的吻。
他不知道他心悦于谁。
也是无人知晓缘由。或许是心底执念凝成的花种,或许是潜藏在意的偏爱。
远处的小路传来轻微脚步声。
凯莉沿着林间小路走来,裙身随风飘动。她走到格瑞面前停下,目光扫过他的脸。
“你怎么在这?”
“跟你有什么关系。”
……
格瑞站姿笔直,视线落向前方。
他近日总莫名如此。
只要凯莉出现在视野里,只要两人开口对峙,心底就会缠上一团说不清的情绪。没有柔软的悸动,只有抵触和下意识的较劲,他只当是厌烦无休止的针锋相对,从未深究根源。
凯莉垂眸,视线掠过他微微泛白的唇色。
“自由丛林是公共区,你占着,别人不能来?”
“随意。”
格瑞语气平淡,字字疏离,
“你自便。”
他侧身挪开半步,让出树荫下的位置。
凯莉没有立刻落座,反而往前半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抬手轻拂过耳边碎发。
“看你脸色很差。又和谁交手耗神了?”
“无需你过问。”
格瑞微微蹙眉,本能性抵触她的打探。他向来习惯独来独往,不喜被人窥探状态与揣测心绪。
尤其是凯莉。
对方心思通透,最擅长从细微破绽里看穿人心,这一点,始终让他戒备。
两人常年如此。
相遇便是对峙,相处即是博弈。不会刻意迁就,永远是互不相让的对抗姿态。但凡同处一室,必然是言语拉扯,互相拆台。
凯莉轻笑一声,
“格瑞,你好像总在怕我。”
格瑞心底骤然一紧。一种莫名且不受控制的情绪翻涌。抵触、烦躁,全都赌在胸口。
喉间的钝痛瞬间传来。
他下颌微抿,立刻偏过头,避开凯莉的视线。肩背绷紧,克制的咳嗽从喉咙深处溢出。
沉闷、压抑,每一秒都在刺激他。
两三片紫罗兰花瓣,静静躺在他的手心。
格瑞垂眼扫过花瓣,神色没有丝毫波澜。他任由花瓣飘落,抬脚,轻轻将花瓣碾进泥土。
凯莉将他所有动作尽收眼底。
她没有点破,只是后退一步,坐在一旁的青石上。
“既然都在休整,不如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格瑞靠回树干,闭目养神。
林间风很轻,吹动枝叶,留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两人就此陷入沉默。
一人倚树而立,一人静坐石上,互不搭话,却始终将余光落在对方身上。
半晌,凯莉忽然开口。
“你说,一个人如果总是莫名其妙地咳出花来,是病,还是心事太重?”
格瑞声音冷淡:
“没见过谁咳花。”
“那今日不是见着了?”
空气凝滞了一瞬。
“你多心了。莫不是风沙迷眼,你看错罢了。”
“是么?”凯莉双手撑在石沿,歪头道,
“我还以为你最近跟我说话多了,是五脏六腑开始抗议了。”
“自恋。”
“彼此彼此。”
格瑞别开目光,喉间却不争气地又涌上一阵刺痒。他压下咳嗽的冲动。
“格瑞,我记得你从不生病。”
“……你到底想说什么。”
凯莉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沾的土灰,走到他面前。风掠过她的发梢,眼见的要贴到格瑞的脸,格瑞下意识往树干上贴了贴,后背抵住粗糙的树皮,显然已没有退路。
“我还是想说,”她仰起脸,
“你咳花,是因为我吧。”
格瑞瞳孔一缩。
“每次都是。”
格瑞沉默了很久。凯莉准备退开时,他开口了,带着一点疲惫。
“我不知道。”
“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垂眼,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每次看见你……心脏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我控制不了。”
凯莉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格瑞,”她说,
“你有没有想过,你讨厌我,也许是因为你没法说出讨厌我?”
他抬眸,眼底有怔忡。
她伸手,指尖点了点他胸口的位置:“
花吐症,书上有写。情绪积压太久,又说不出口,身体的反应可就会替嘴开口。”
“……我没有说不出口的话。”
“那你现在说一句,‘凯莉,我一点都不在意你’。”
格瑞张了张嘴。
喉间一阵剧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他猛地弯腰,手捂住口鼻,剧烈的咳嗽让他不由发抖。这一次,手掌摊开时,掌心里蜷着五六片紫罗兰,花瓣边缘带着细细的血丝。
凯莉弯下腰,看着他掌心那些花瓣,安静了片刻。
“书里说,花吐症只有两个解法。要么,把话说清楚,若两情相悦,病症自愈。要么……”
她没说下去。
格瑞抬起头,唇色苍白,目光却异常清醒。他看着凯莉。
“……要么?”
凯莉摇了摇头,
“你不会想听的。”
……
两人一起回去的。
以往格瑞行走,步履稳缓。如今不过缓步前行数十米,胸腔便会隐隐发闷。他心底清楚,是身体亏虚的征兆。
行走途中,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某些画面。是凯莉刚才靠近的容颜,发丝浮动,眼睛明亮……
思念无声堆叠,瞬间压过心口。
喉间的钝痛骤然加剧,变成尖锐的刺痛。
格瑞脚步顿住,微微俯身。他没有刻意遮掩,只是垂着头,肩背随着剧烈的咳嗽一次次起伏。胸腔反复震动,每一次咳动都带着彻骨的痛苦。
接连完整的紫罗兰从指缝坠落,聚在脚下。
咳嗽持续数息,才慢慢平息。
他垂着手站在原地,四肢酸软,眼前的林间光影轻轻晃动,是体力不支的前兆。
凯莉也随之停步,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她没有第一时间上前搀扶,只是静静等候他平复。
格瑞缓稳气息,抬步继续往前走。
“慢一点。”
之后的路程,两人依旧并肩,距离不远不近。
随着时间推移, 格瑞逐渐落后。
只要视线离开凯莉,喉间的痛感就会淡去些许。只要目光落回她身上,心底藏匿的情感就会不受控制地疯长。
他试着移开目光,长久盯着脚下的路面。
可脑海里依旧全是她的模样。
情感层层叠叠积压在胸口,无从诉说,无从传递。单向的爱恋堵在心底,化作病症的诱因,贯穿了身体。
喉间的疼痛再次骤然爆发,比以往更加猛烈。
格瑞猛地抬手捂住嘴,身体前倾,一声接着一声的闷咳,震得胸腔发麻发疼。大片大片的紫罗兰不断坠落。花瓣完整,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铺在身前的土地上。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久久无法平息咳意。浑身力气像被瞬间抽干,手臂轻微颤抖,脸色褪去血色,变的一片苍白。
每一次落瓣,都是一次生命的损耗。
他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
花瓣越完整,越多,离终点就越近。
许久,咳嗽缓缓停歇。
“越来越多了?”
凯莉不知何时又站到了他的身侧,她的话从一旁传来
格瑞低眸看着地面。“无碍。”
“你这样会越来越虚弱。”凯莉说,
“不治会耗竭。”
格瑞没有接话。
他比谁都清楚花吐症的结局。
无人回应的单恋,无尽沉淀的情愫,日复一日催生出盛放的花瓣,最后填满五脏六腑,静静死去。
可他依旧沉默。
往后的日子,两人的相处依旧如初,只是格瑞的虚弱,肉眼可见地变重。
每日破晓,天光微亮,格瑞都会提前站在树下等候。
清晨的林间带着微凉的湿,雾气浅浅笼罩草地。他站在雾里,身形挺拔,却不再像从前那般稳实。偶尔站立片刻,就会心头发空,头晕发沉。
而凯莉也准时赴约,从不缺席。
她每天来到这里之后,便会停留在他身边,或是静坐,或是慢走,全程陪伴。
凯莉多数时候安静倚着树干,目光望向远方。
而格瑞始终侧对着她,视线长久落在她侧脸。
他不敢多看,又忍不住不看。
每一次长久凝望,心底的情愫就加深一分。随之而来的,就是喉咙深处熟悉的刺痛。
白日静坐的间隙,病症会一次次发作。
有时情感浓烈,便会咳出一簇完整的紫罗兰。
咳得重时,肩头反复震颤,需要闭目调息许久,才能缓回一点力气。
凯莉全都看在眼里。
她只是悄悄挪动位置,一点点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原本隔着半米的距离,慢慢变成手肘相贴。
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布料相互传递。每当两人肌肤相触的瞬间,格瑞喉间翻涌的痛意,会短暂褪去几分。
正午日光最盛,林间闷热无风。
空气凝滞沉闷,压得人呼吸不畅。
凯莉会找整片林地最凉快的树荫落座,靠着树干小憩。
格瑞坐在她身侧,闭目养神。
闭目的瞬间,所有克制都会失效。脑海里全是朝夕相处的片段。
浓烈的情感瞬间再次冲破所有压抑。
格瑞猛地睁眼,一手捂住嘴,一手撑在身侧的草地上,勉强稳住身形。
这一次的咳意绵长且凶狠,停不下来。
成片的紫罗兰接连涌出,落地不散。
他咳得眼眶微微发红,浑身发软,撑在草地上的手微微发抖。天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能清晰感受到生命在随着花瓣不断流失。
只要停下对情感的渴望,或许就能减缓病痛。
可他做不到。
克制情感,等同于克制自己所有看向她的目光,克制所有想要靠近的心意。
与其克制心意,耗尽情愫,不如任由病症缠身,至少还能坦荡留在她身边,日日相伴。
咳息渐平,格瑞缓缓坐直身体,大口喘息。
凯莉低头看着满地紫瓣,沉默了很久。
“你每一次想我,都会这样。”
格瑞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坦然,没有躲闪。长久的病痛早已磨去所有羞怯,只剩直白的沉思。
“是。”
“花吐症的解法,你清楚。”凯莉道。
“清楚。”格瑞应声。
告白,双向回应,即可痊愈。
两情相悦,彼此相吻,便可根除沉疴。
他全部知晓。
可他迟迟不说。
他怕自己的一腔执念只是单人独角戏,怕脱口而出的心意会打破现在所有的安稳生活。怕告白之后,疏离取代陪伴,陌路取代相处。
他宁愿带病相守,也不愿彻底失去。
午后微风渐起,吹动满地紫瓣,轻轻贴在青草面上。
凯莉微微侧头,认真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说,不是不敢。”
“是怕结束。”
格瑞眼底微动。
长久无人看穿的心思,被她一语道破。
他沉默良久,喉间刚压下的痛感又隐隐复苏,痒意顺着气管蔓延。
“嗯。”他低声应。
“我知道是紫罗兰。”凯莉垂眸看着地上的花,
“你心里的花,一直是这个。”
“紫罗兰的花语,小心翼翼守护的爱。”
格瑞没有否认。
整片林间安静下来,只剩风声与溪水声。
……
沿着溪流慢走,看水面波光晃动。坐在青石上,听水流潺潺。
落日时分,晚霞铺满天际,淡橘色的光落满整片草地。
天光温柔,晚风轻软。
格瑞看着身侧被晚霞染红的侧脸,心底积压许久的情愫轰然满溢。
喉间剧痛再起。
这是今日最重的一次发作。
他微微弯腰,剧烈的咳嗽撕扯着胸腔,大团大团的紫罗兰不断落下,堆在两人脚边。
身体的虚弱抵达顶峰,眼前已阵阵发黑。
再这样下去,撑不了太久。
凯莉静静看着他,直到他彻底平息咳意,才缓缓抬手,轻轻拂去粘在他身上的几片紫瓣。
“格瑞。”
她第一次认真唤他的名字。
“你的思念,我已熟知。”
“你的心意,我亦如此。”
格瑞身体微僵,抬眸望她。
眼底沉寂许久的暗沉,一瞬间泛起久违的亮光。
盘踞在喉咙深处的痒意和胸腔经年累月的疼痛,骤然开始消散。久久停留在四肢的压抑和挥之不去的阴霾,一点点褪去。
那些因单恋而生的病痛,因爱意不通而生的沉疴,在双向奔赴的瞬间,开始瓦解。
凯莉微微倾身,凑近他。
距离彻底拉近,晚风掠过两人交错的影子。
“两情相悦,可愈。”
话音落,她轻轻贴上他的唇。
没有仓促汹涌,只有温柔安稳的贴合。
满地堆叠的紫罗兰无风自动,轻轻散开、飘落,融进草地与晚风里。
困扰他许久的花吐症,在这一刻彻底痊愈。
所有咳痛,所有虚耗,所有不敢言说的情感,全部在此刻圆满。
晚霞缓缓褪去,夜色温柔笼罩林间。
两人依旧并肩坐在草地上,肩臂相贴。没有再多言语。
日复一日的漫长相守,层层叠叠的紫瓣沉思,终在这一刻,落得温柔结局。
“若爱你为毒。”
“我愿花开至死,不求解药。”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