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荒原,风沙不息。
昏黄的狂风卷着细碎沙砾,漫天翻涌,击打在几人的衣袂、剑鞘与药囊之上,发出连绵细碎的沙沙声响。天地间满目荒芜,起伏的沙丘层层叠叠,遮蔽前路,也隐匿着暗处蛰伏的杀机。
自荒亭离开后,五人全程敛去灵力、压低身形,不敢御空疾驰。方才五枚神女碎片合一入体,迸发的圣洁神光横贯天际,在苍茫戈壁之上太过醒目。那道独属于神女神魂的印记,千载难寻、独一无二,早已化作最精准的路标,牢牢锁定了向林合的位置。
魔族绝不会就此罢休,追截,只是迟早的事。
向林合行走在队伍正中,身形纤细,眉宇间凝着散不去的疲惫。她面色的苍白迟迟未曾褪去,千年神魔大战的血色幻境,依旧沉沉盘踞在她的识海深处。破碎的仙山、倾覆的魔洲、漫天的尸骨狼烟,还有神女以身锁因果、陨落天地的决绝背影,一幕幕反复翻涌、循环往复,沉甸甸压得她神魂发沉。
她垂眸敛神,指尖微微收攥着袖口,眉心轻轻一蹙。
那场被天地掩埋、被史册篡改的千年因果,是仙门的偏见,是魔族的冤屈,是缠绕两族万世的死结。这份惊天秘辛太过沉重,她无从开口,也无从辩驳。世人根深蒂固的正邪之分、宗门千年传承的正道道义,皆因这一场幻境,裂开了巨大的裂痕。
前路漫漫,她一人背负着所有真相,无人倾诉。
沈靖周始终半步随行在她身侧,寸步不离。
他指节紧紧扣住腰间剑柄,指腹摩挲着微凉的剑身,目光微顿,一次次缓慢扫过周遭无边黄沙、远近沙丘。周遭每一缕流动的风、每一次沙砾的异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神魂深处尘封的封印隐隐松动,有细碎的暖意与酸涩翻涌而上,那是属于千年前残存的羁绊,模糊、破碎,却又无比执拗。
他全然不懂这莫名心绪的来由。无因、无果、无忆,可护她周全的念头,早已刻入本能。
“气息不稳。”沈靖周声线清浅低沉,带着克制的关切,“神魂还在动荡?”
向林合轻轻颔首,声音微哑:“碎片融魂,神念交融太快,识海仍有滞涩之感。无碍,尚能支撑。”
话音刚落,身侧的云晨羽骤然止步。
他周身罡气暗自蓄起,温润厚重的灵力悄然流转,身形下意识微挡在前侧,将身后几人隐隐护在防御范围之内。素来沉稳无波的眉眼微微收紧,目光锐利如锋,穿透漫天风沙,望向远方沉寂的沙丘。
“不对劲。”云晨羽沉声开口,语气凝重,“风沙有变,魔气混在风势里,正在快速靠拢。”
常年镇守阵法、执掌防御的敏锐直觉,让他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异常。寻常魔气暴戾张扬,可此刻周遭蔓延的魔息阴柔隐忍,藏于风沙之中,不刻意探查根本无从察觉,显然是魔族刻意收敛气息,悄然围堵。
夏如兰即刻停下脚步,指尖轻轻触上随身的药囊,眸光细细扫过周遭四方,细致排查着每一处暗藏的危机。医者擅察气息、辨正邪,她凝神感知片刻,心头骤然一沉。
“是蓄势围杀。”夏如兰轻声道,条理清晰,“不止一道魔息,至少五道以上,呈四方合围之势。他们没有立刻强攻,是在试探,也是在消磨。”
“消磨?”许向宫微微抬眸。
他掌心丹火隐隐亮起一簇暖橙微光,纯阳丹力内敛不泄,恰好克制阴寒魔气,眸底思虑浅浅,快速复盘着魔族的算计。
“没错。”夏如兰点头,继续说道,“他们清楚林合刚刚融合神女碎片,神魂根基未稳,正是最虚弱的时候。也知晓我们历经祭坛一战,灵力有所损耗。故而不急着出手,以魔气层层侵扰,乱我们心神、耗我们灵力,等我们力竭神疲,便是绝杀之时。”
许向宫眸色微沉,掌心丹火凝而不发:“好缜密的算计。步步隐忍,层层施压,不贪速胜,只求完胜。”
魔族千年布局,从来都不止蛮力厮杀,更多的是这般诛心耗势的阴毒计谋。
向林合抬眼,望着暮色沉沉、一望无际的沙海,眉心蹙得更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自己,就是这场围杀唯一的核心。
千年因果锁,神女神魂印,尽数融于她一身。
魔族所求,从来不是散落的碎片,而是承载了完整因果记忆、神魂同源神女血脉的她。
“不必迂回戒备了。”向林合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通透,“他们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我。躲不掉,也绕不开。”
沈靖周闻声,默然上前半步,彻底挡在向林合身前半寸,握剑的指节愈发用力,清冷的剑意悄然弥漫周身:“无需你独扛。”
短短四字,沉稳坚定,落地有声。
他记不起过往羁绊,不懂宿命牵连,可身为同门,身为并肩历练的同伴,护队友、守正道,是本心,亦是责任。那心底莫名翻涌的慌乱与笃定,纵使无解,也让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她分毫。
云晨羽不再保留,周身厚重罡气瞬间铺展而出,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化作一方巨大的淡青色结界,稳稳笼罩五人周身。罡壁坚实稳固,隔绝了漫天风沙,也隔绝了周遭游走的阴寒魔气:“我守结界,抵住魔气侵蚀与突袭。但凡有魔息破阵,我第一时间阻拦。”
夏如兰动作利落,指尖翻飞,从药囊中取出五粒莹白圆润的护魂丹,逐一分递给众人,轻声叮嘱:“舌下含服,护住识海心神。此番魔族必然会动用幻术扰神,你们务必稳住本心,勿被杂念、幻境侵扰。”
几人依次接过丹药,依言收好。
许向宫掌心的丹火骤然明亮几分,纯阳火光灼灼温热,天生克制世间阴邪魔秽。他眸底思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凛然战意:“结界稳守、心神护住,剩下的交给我。焚魔丹火专克阴魔,他们敢合围,我便破了他们的阵脚。”
五人瞬间站位成型,各司其职、默契无间。
沈靖周主杀伐御敌,剑势蓄势待发;云晨羽主防御镇守,罡壁固若金汤;夏如兰主续航护神,备好丹药随时应变;许向宫主克魔破局,丹火静待制敌;向林合居中稳住阵心,以自身神魂之力衔接五人灵气,稳住全局。
一路历练相伴,五人的羁绊与默契,早已无需多言。
就在众人戒备成型的刹那,远处连绵的沙丘之后,一道道漆黑身影,缓缓从黄沙地底剥离浮现。
黑影错落而立,隐在昏沉暮色与漫天风沙之间,周身缠绕着若有若无的阴冷魔气,气息森寒刺骨。为首之人正是先前祭坛遁走的高阶魔修,黑袍猎猎,眉眼覆着化不开的阴翳。
死寂瞬间笼罩荒原。
一道阴冷沙哑的笑声,顺着呼啸风沙穿透结界,悠悠传入五人耳中,带着极致的贪婪与野心。
“千寻觅脉,万寻归魂。”
“神女血脉现世,果然是承载千年因果最好的容器。”
风声呼啸,魔影森然。
四面八方的黄沙缓缓涌动、汇聚,无形的禁锢之力层层收紧,如同一张巨大的黑网,将五人牢牢困在方寸之地。
沙海为笼,魔影为围。
一场避无可避的死局,已然彻底成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