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细雨斜斜织着,打湿了御花园的琉璃瓦。苏锦岚提着裙摆跑过九曲桥,腕间的银铃随着脚步叮当作响,惊飞了廊下栖息的雨燕。她怀里揣着刚从太液池摘的并蒂莲,粉白的花瓣沾着水珠,像极了她此刻亮晶晶的眼睛 —— 再过三日便是李信的生辰,她要亲手将这对莲花制成香囊。
廊尽头的梨花树下,玄色身影背对着她而立。李信刚处理完密函,指尖还沾着朱砂,听见银铃声便转过身来。雨丝落在他墨色的朝服上,晕开点点深色,却丝毫没减损那股迫人的气势。可当目光触到苏锦岚被雨水打湿的鬓发时,他眼底的厉色瞬间融成了暖意,伸手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不由分说地裹在她身上。
“又乱跑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纵容,指腹擦过她脸颊的雨珠,“仔细着凉。”
锦岚踮起脚尖,把并蒂莲举到他面前,鼻尖沾着泥点也不自知:“李信你看!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 她总爱直呼他的名字,宫里的人都怕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唯有她敢在他面前这样放肆。
李信的目光落在那对相依相偎的莲花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想起三年前初见她的模样,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她抱着受伤的幼猫躲在假山后,看见他沾满血污的铠甲竟不怕,反而举着块桂花糕问他是不是饿了。那时他刚血洗了叛党的府邸,手上还残留着血腥味,却被那声软糯的 “大哥哥” 烫得心尖发颤。
“傻丫头。” 他接过莲花,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掌心,两人都像被烫到般缩回手。锦岚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转身跑到廊柱后,只露出双眼睛偷偷看他。李信低头看着掌心残留的温软触感,嘴角勾起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那三日,锦岚把自己关在寝殿里绣香囊。金线在素白的缎面上蜿蜒,她绣得格外认真,连母妃派人来唤她都推脱了。第四日清晨,她捧着两个莲花香囊跑到摄政王府,却被侍卫拦在门外。正当她委屈地嘟起嘴时,府门 “吱呀” 一声开了,李信穿着常服站在门内,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熬夜了。
“进来。” 他侧身让她进屋,指尖接过香囊时顿了顿 —— 上面的莲花绣得歪歪扭扭,针脚也疏密不均,却比他收到过的任何奇珍异宝都要贵重。
锦岚跟着他走进书房,看见墙上挂着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御花园的九曲桥,桥边的梨花树下,一个穿着鹅黄襦裙的少女正踮脚够枝头的花瓣。“这是我?” 她惊讶地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
李信从身后拿出支玉簪,簪头是用暖玉雕琢的莲花,温润的光泽映着他深邃的眼眸:“生辰礼。” 他执起她的手,将玉簪轻轻插入她的发髻,指腹擦过她的耳垂,“以后,不许再随便给人送并蒂莲。”
锦岚似懂非懂地点头,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那天他们在书房待了整整一日,李信教她写字,她缠着他讲边疆的故事。夕阳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她身上的花香,静谧得让人心安。
日子像指间的流沙,悄无声息地滑过。李信会在退朝后绕路去御花园,陪锦岚喂那只被她救下的猫;锦岚会提着食盒去摄政王府,给他送刚做好的点心。宫人们都说,摄政王自从遇着小公主,身上的戾气淡了许多,连斩人的时候都少了。
可平静的水面下,往往暗流汹涌。锦岚十六岁生辰那天,李信送了她一匹雪白的骏马,亲自教她骑射。两人在猎场纵马驰骋,风拂过耳畔,锦岚回头时,正看见李信含笑的眼眸,那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将她溺毙。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李信的脸色骤然变了,猛地将她揽入怀中,翻身滚下马背。
箭矢擦着他的肩头飞过,钉在不远处的树干上,箭羽兀自颤抖。李信的手臂紧紧箍着她,温热的血滴落在她的脖颈上,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别怕。” 他低声说,声音却有些发颤,“有我在。”
那是锦岚第一次见李信杀人。他将她护在身后,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光如练,转瞬间便将刺客尽数斩杀。鲜血溅在他的脸上,他却连眼都没眨一下,那副冷酷的模样,让锦岚想起了宫里关于摄政王杀人如麻的传言。
回到王府后,李信的伤口发炎,发起了高烧。锦岚守在床边,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心里又怕又疼。他昏迷中喃喃自语,说的都是些她听不懂的话,什么 “粮草”、“叛乱”、“兄长”。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李信醒来后,对那天的事绝口不提,只是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锦岚想问些什么,却总被他岔开话题。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果然,没过多久,宫里便传出流言,说摄政王手握重兵,意图谋反。锦岚不信,跑去质问李信,他却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眼底的疲惫让她心疼。“锦岚,”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有些事,你不知道为好。”
她还想再问,却被匆匆赶来的父皇叫走。父皇脸色苍白,握着她的手,语无伦次地说要送她去南疆和亲,那里有十万大军,可以保护她。锦岚如遭雷击,她看向站在父皇身后的李信,他面无表情,仿佛事不关己。
“我不去!” 锦岚挣脱父皇的手,跑到李信面前,“你说过会保护我的!”
李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公主理应为国分忧。”
那是他第一次叫她 “公主”。锦岚的心像被生生撕裂,泪水汹涌而出:“李信,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累赘?”
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离去。玄色的背影在宫道上渐行渐远,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锦岚看着他消失在拐角,突然想起他曾说过,他最恨背叛。
和亲的旨意很快下来了,定在三日后启程。锦岚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不吃不喝,任由泪水打湿了那对莲花香囊。她不明白,为什么前几日还对她温柔备至的人,突然变得如此冷酷。
启程前夜,锦岚收到一封密信,是李信的贴身侍卫送来的。信上只有寥寥数语,说他从未想过谋反,让她安心去南疆,等他处理完京城的事,定会去接她。锦岚看着那熟悉的字迹,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相信他,就像相信春日会花开,秋日会叶落。
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城门,锦岚坐在马车里,掀开窗帘回望。城楼上,玄色身影立在寒风中,身姿挺拔如松。她看见他抬手,似乎想做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放下。马车渐渐远去,那道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南疆的日子平静而漫长。锦岚时常坐在窗前,望着北方的方向,手里紧紧攥着那支莲花玉簪。她听说京城发生了兵变,摄政王平定了叛乱,斩杀了许多人,其中包括她的几位叔伯。她还听说,父皇禅位了,新帝年幼,摄政王独揽大权,成了真正的无冕之王。
流言蜚语像潮水般涌来,说摄政王为了权力,连先帝的亲族都不放过,说他早就想除掉她这个心腹大患,才故意把她送到南疆。锦岚起初不信,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李信始终没有来接她,连一封信都没有。
一年后,锦岚收到了母妃的信,信里说她病重,让她速回京城。锦岚心急如焚,不顾南疆将领的阻拦,带着贴身侍女快马加鞭地赶回京城。
可当她踏入皇城时,看到的却是一片肃杀。母妃早已病逝,父皇被软禁在冷宫,而那个曾经对她温柔备至的李信,正穿着龙纹朝服,坐在摄政王府的大殿上,接受百官的朝拜。
“你来了。” 他看见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锦岚看着他,突然觉得无比陌生。“是你害死了母妃,软禁了父皇,对不对?” 她的声音颤抖,泪水却流不出来了。
李信没有否认,只是看着她:“锦岚,这是没办法的事。”
“没办法?” 锦岚笑了,笑得凄厉,“所以你之前对我的好,都是假的?你送我去南疆,就是为了趁机夺权,对不对?”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起身想抓住她的手,却被她避开。“不是的,锦岚,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 锦岚后退一步,从发髻上拔下那支莲花玉簪,狠狠掷在地上,“李信,我恨你!”
玉簪摔在地上,断成了两截,像他们之间那段曾经美好的时光,再也无法复原。锦岚转身跑出王府,任凭他在身后呼喊,也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李信猛地咳出一口血,染红了明黄的奏折。他看着地上断裂的玉簪,眼底的痛苦几乎要将他吞噬。他从未想过谋反,只是那些藩王手握重兵,屡次威胁到她的安危,他不得不先下手为强。他送她去南疆,是因为那里最安全,他本想处理完一切就去接她,却没想到母妃会突然病逝,更没想到她会误会至此。
锦岚回到曾经的公主府,这里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满院的梨花,在风中簌簌飘落。她想起那年雨天,他在这里为她披上披风,指尖的温度仿佛还在。她想起他书房里那幅未完成的画,画中的少女笑得无忧无虑。
可如今,一切都回不去了。
几日后,锦岚收到了李信的死讯。据说他是在平定最后一场叛乱时,被流箭射中,当场毙命。临终前,他手里紧紧攥着半块桂花糕,那是他们初见时,她递给他的那块。
锦岚没有去参加他的葬礼,只是坐在梨花树下,看着那对早已褪色的莲花香囊,默默地流着泪。直到有一天,李信的贴身侍卫找到了她,交给她一个盒子。
盒子里,是那幅未完成的画,如今已经补全了。画的尽头,梨花树下,多了一个穿着玄色朝服的男子,正温柔地看着那个踮脚够花瓣的少女。画的角落里,还有一行小字:霜华尽处,与君同归。
侍卫告诉她,李信平定叛乱后,本想立刻去接她,却发现自己早已油尽灯枯。他在战场上受了重伤,一直强撑着,就是想等她回来,跟她解释清楚。他还说,摄政王在临终前,下的最后一道旨意,是废除和亲,让天下的女子都能嫁给自己心爱的人。
锦岚抱着那幅画,终于失声痛哭。她想起他送她去南疆时,城楼上那道决绝的背影,那时的他,心里该有多痛;她想起他看着她掷出玉簪时,眼底的绝望,那时的他,该有多无助。
可一切都太晚了。
多年后,有人在南疆的一座小城,看到过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她总是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幅画,画中梨花纷飞,少年温柔,少女明媚,仿佛是一段永远不会落幕的春天。只是那老妇人的眼底,总带着化不开的忧伤,像那年暮春的细雨,一下,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