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丝斜斜织着，苏锦岚刚在廊下收完晾干的绣品，就见青石板路上跑过来个熟悉的身影。赵云穿着件月白锦袍，墨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手里还紧紧攥着个油纸包，跑到她面前时带起一阵混着泥土气的风。
“表姐。” 他仰着脸看她，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兽，“我给你带了城西那家铺子的桃花酥。”
油纸包被他护在怀里，竟没沾半点湿气。苏锦岚接过时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刚要开口嗔怪，少年已经红着脸往后退了半步，耳根泛起可疑的红晕：“我、我怕来晚了就卖完了。”
她低头看着油纸包里酥松的桃花酥，粉白的酥皮上还印着桃花纹样，香气混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漫过来。去年她随口提过一句爱吃这口，没想到他记到了现在。
“先进屋吧，看你淋的。” 苏锦岚转身往正房走，袖口被轻轻拽住。赵云低着头，手指还蜷在她袖口上，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表姐不生气？”
“气你冒雨跑这么远。” 她故意板起脸，却在转身时看见他眼里迅速蒙上的水雾，心又软了，“下次撑伞，听见没？”
少年立刻点头如捣蒜，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快步跟上她的脚步，亦步亦趋地像条黏人的小尾巴。
苏锦岚的闺房里总摆着赵云的东西。窗台上晾着他忘在这儿的玉佩，妆奁旁堆着他送的各式小玩意儿，连书架最下层都塞满了他看完的话本。此刻他拘谨地坐在凳上，看着她从柜子里翻出干净帕子，刚要伸手去接，就见她径直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擦起了湿漉漉的额发。
帕子带着淡淡的兰花香，她的指尖偶尔擦过他的脸颊，赵云僵着身子不敢动，只觉得脸上的热度能把帕子烫干。他偷偷抬眼，看见她垂着的眼睫像两把小扇子，鼻梁挺翘，唇瓣是自然的粉，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苏锦岚放下帕子，转身去倒热茶，没瞧见少年攥紧的拳头和泛红的耳根。
赵云捧着温热的茶盏，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香气，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她是表姐，是父亲常说要敬重的人，可他控制不住。从七岁那年被母亲送到苏家寄养，第一次见她穿着鹅黄襦裙朝他笑，他就觉得，这世上再没人比表姐更好看了。
这些年他个子蹿得飞快，早已比她高出半个头，可在她面前总忍不住撒娇。她嗔他的样子，笑他的样子，甚至皱着眉教训他的样子，都刻在他心里，磨成了最甜的糖。
午后雨停了，丫鬟来报说二公子在花园里放风筝。苏锦岚刚走到月亮门，就见赵云举着只硕大的凤凰风筝跑来，风筝尾巴扫过花丛，惊起一片粉白的花瓣。
“表姐快看！” 他仰着风筝线朝她笑，阳光落在他眼里，亮得惊人，“我特意让工匠做的，比上次那只龙风筝好看吧？”
苏锦岚看着他额角的薄汗，刚要说话，就见他脚下一绊，竟是直直朝她跌了过来。她惊呼一声，被他结结实实地撞进怀里，两人一起摔在柔软的草地上。
赵云的手垫在她脑后，掌心被石子硌得生疼，却顾不上揉。他撑在她上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能清晰地看见她泛红的脸颊和微颤的睫毛。少女身上的兰花香混着青草气漫过来，他的心跳得像要炸开，突然觉得这样摔一辈子也甘愿。
“赵云！” 苏锦岚又羞又气，抬手推他，“快起来！”
少年这才回过神，慌忙爬起来，伸手想去拉她，却被她避开。苏锦岚自己撑着草坐起来，裙摆沾了草屑，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桃子。赵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低声道：“表姐，我不是故意的。”
“下次再这样冒冒失失，就别来找我了。” 她站起身拍着裙摆，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赵云看着她转身的背影，突然上前一步从背后抱住她，手臂收得紧紧的，把脸埋在她颈窝：“表姐别生气，我再也不莽撞了。”
他的声音带着点委屈的鼻音，像只害怕被丢弃的小狗。苏锦岚的身子僵住了，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洒在颈间，带来一阵微痒。这拥抱太过亲密，她想推开，却在触到他微微颤抖的手臂时，鬼使神差地停住了手。
“放开我，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
赵云却抱得更紧了，声音闷闷的：“就抱一会儿，表姐，就一会儿。”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爽气息。苏锦岚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撞在她背上，竟让她有些心慌。她闭了闭眼，终究还是轻轻推开了他：“别闹了。”
少年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像只被雨打蔫的向日葵，看得她心里一软。刚要再说些什么，就见他突然抬头，眼睛亮得吓人：“表姐，我心悦你。”
苏锦岚像被雷劈中般定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她看着赵云认真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依赖和欢喜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执拗和热烈。
“你、你胡说什么！” 她后退一步，声音都在发颤，“我是你表姐！”
“我知道！” 赵云上前一步，眼神灼灼地盯着她，“可我控制不住！从第一次见你我就喜欢，这些年天天想着你，念着你，我……”
“住口！” 苏锦岚厉声打断他，脸颊白得像纸，“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快忘了！就当什么都没说过！”
她说完转身就走，几乎是落荒而逃。赵云看着她慌乱的背影，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翻涌起浓重的失落，却又很快被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取代。他不会忘，也不能忘。
接下来的几日，苏锦岚刻意躲着赵云。他来敲门，她让丫鬟说自己睡了；他送来亲手做的点心，她让下人原封不动地还回去；甚至在家族聚会上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她也会立刻找借口离开。
她以为这样就能让他知难而退，却没料到这少年的执拗远超她的想象。
那日她去寺庙上香，刚走出大殿就被赵云堵住。他穿着身素色长衫，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没睡好。见她要走，他竟直接跪在了青石板上，引得周围香客纷纷侧目。
“表姐，我知道错了，” 他仰着脸看她，眼睛里满是红血丝，“但我没说谎。我可以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就让我……”
“你这是做什么！” 苏锦岚又急又气，想拉他起来，却被他甩开手。
“表姐不原谅我，我就跪在这里不起来。” 他语气坚定，眼神里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决绝。
来往的香客指指点点，苏锦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只能咬着牙低声道：“你先起来，有话回去说。”
赵云却摇头，固执地看着她：“表姐不恼我了？”
“我……” 苏锦岚看着他倔强的样子，心里又气又疼，最终还是妥协了，“我不恼了，你快起来。”
少年这才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容，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显然跪得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苏锦岚看着他发白的嘴唇，终究还是没忍住，伸手扶了他一把。
指尖相触的瞬间，赵云的眼睛亮了亮，顺势握住她的手，紧紧攥着不肯放。苏锦岚想抽回手，却被他用恳求的眼神看着，那眼神太过可怜，让她怎么也狠不下心。
回去的马车上，两人一路无话。赵云小心翼翼地牵着她的手，像捧着稀世珍宝，眼神时不时瞟向她，带着点讨好和紧张。苏锦岚看着车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思。这些年他对她的好，瞎子都看得出来。可他们是表兄妹，这层关系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让她不敢越雷池一步。
马车刚停在苏府门口，赵云突然拉住她，声音低哑：“表姐，别躲我好不好？就算你不喜欢我，让我在你身边看着你也行。”
他的声音带着点卑微的乞求，听得苏锦岚心里发酸。她看着少年眼里的不安和恐惧，突然想起他刚被送到苏家时，也是这样怯生生地拉着她的衣角，问她会不会像别人一样讨厌他。
“我没有躲你。” 她终究还是软了心，“只是…… 有些事需要时间。”
赵云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星火：“我等！多久都等！”
从那以后，赵云又像以前一样黏着她，却比从前更加小心翼翼。他会在她看书时默默研墨，会在她绣花时安静地坐在一旁看话本，会在她练琴时守在廊下，一站就是几个时辰。
只是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单纯的依赖和欢喜，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深沉和执拗。他会在她和别的表兄说话时，悄悄站到她身边，不动声色地隔开他们；会在她收到别人送的礼物时，闷闷不乐地待上一整天；甚至会在她随口夸了哪个小厮懂事时，眼睛里泛起委屈的水雾。
苏锦岚被他这些孩子气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心里却隐隐有些异样。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了他黏在身边，习惯了他亮晶晶的眼神，甚至在他因为她和别人多说了几句话而闹别扭时，心里竟会生出点莫名的甜。
七夕那天，府里设宴。苏锦岚刚走到花园，就被赵云拉到了僻静的假山下。少年手里捧着个小巧的木盒，脸颊微红，眼神却异常坚定。
“表姐，这个给你。”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支木簪，簪头雕着朵栩栩如生的兰花，花瓣上还嵌着细小的珍珠。
“你亲手做的？” 苏锦岚拿起木簪，指尖触到温润的木头，能感觉到上面细细的纹路。她知道赵云学过木工，却没想到他能雕得这样好。
“嗯。” 赵云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我学了三个月，雕坏了好多木头才做好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就像我对你的心，虽然笨手笨脚，却是真的。”
苏锦岚的心猛地一颤，握着木簪的手指微微收紧。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少年认真的脸上，他的眼睛像盛满了星光，亮得让她移不开眼。
“锦岚。” 他突然这样喊她，声音带着点紧张的颤抖，“我知道我们是表兄妹，可我控制不住。我想一辈子陪着你，护着你，看你笑，听你说话，哪怕只是像现在这样看着你也行。”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苏锦岚的心上。她看着他眼底的执拗和深情，突然觉得那些所谓的规矩和束缚，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这些年他对她的好，点点滴滴都刻在她心里。他会在她生病时彻夜守在床边，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她，会为了她一句话跑遍全城，会在她受委屈时第一个站出来护着她。这样的少年，她怎么可能不动心？
“赵云，”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你可知我们若在一起，会面临什么？”
赵云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燃起了熊熊烈火：“我不怕！刀山火海我都陪你闯！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他的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却又异常坚定。苏锦岚看着他，突然笑了，伸手将那支木簪簪在发间：“那…… 你可要说到做到。”
赵云愣了愣，似乎没反应过来。直到看到她发间那支兰花簪，他才猛地回过神，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表、表姐…… 你……”
“傻小子。” 苏锦岚看着他激动得泛红的眼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以后不许再跪了，也不许再说傻话。”
赵云重重地点头，突然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衣领，嘴里反复呢喃着：“太好了…… 太好了……”
月光温柔地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假山后传来虫鸣和风声，一切都美好得像个梦。
从那以后，两人之间多了层心照不宣的甜蜜。在人前，他们依旧是规矩的表姐弟，可在无人的角落，赵云总会偷偷牵住她的手，或是趁人不注意，在她脸颊上印下一个飞快的吻。
他变得更加黏人，却也更加细心。会在她练字时悄悄为她披上外衣，会在她赏花时提前备好驱虫的香囊，会在她被长辈问起婚事时，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眼底却藏着浓浓的占有欲。
苏锦岚渐渐习惯了他的亲近，甚至开始贪恋他的怀抱。她会在他看书时，悄悄靠在他肩上；会在他练剑时，为他擦去额角的汗；会在他因为她和别人多说了几句话而闹别扭时，笑着哄他，告诉他 “我心里只有你”。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赵云把她揽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指把玩着她的发梢。
“锦岚，” 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等过两年，我就去求姑父姑母，求他们把你许给我。”
苏锦岚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要是他们不同意呢？”
“那我就带你走。” 赵云的语气异常认真，眼神里带着点偏执的坚定，“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打猎，你织布，我们过自己的小日子。”
苏锦岚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暖暖的。她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这个偏执又真诚的少年，会为了她放弃一切。
“好啊。” 她笑着点头，伸手环住他的腰，“你去哪，我就去哪。”
赵云低头吻住她的唇，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带着他满满的珍视和爱意。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星光，也盛满了对她的深情。
苏锦岚闭上眼，感受着他的吻，心里一片安宁。她知道，未来的路或许会很艰难，但只要身边有这个少年，她就什么都不怕。
夜风温柔，星光璀璨，仿佛在为这对冲破世俗的恋人，送上最美好的祝福。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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