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的深秋,梧桐叶在苏公馆的青砖路上铺了厚厚一层。苏锦岚站在雕花回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银质怀表的链扣,表盖内侧嵌着的全家福已有些泛黄。三天前,父亲骤然离世的消息像块巨石砸进苏州河,激起的涟漪不仅是苏家上下的哀恸,更有隐藏在锦缎屏风后的暗涌 —— 二叔苏明诚以她未婚且女子不宜掌家为由,正忙着将账房钥匙和码头管理权往自己口袋里塞。
“小姐,风凉。” 低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时,苏锦岚正望着庭院里那棵百年银杏出神。她回过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来人穿着熨帖的黑色短褂,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指节分明的手里拎着件驼色羊绒披风。是父亲临终前托人从北平请来的保镖,亚连。
他比她大五岁,这是管家老李私下说的。苏锦岚记得初见时,他站在灵堂角落,身形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得像刚出鞘的刀,却在她裙摆不慎勾住供桌雕花时,不动声色地伸手替她解开。此刻他将披风搭在她肩上,指尖若有似无擦过她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二叔又去账房了?” 亚连的声音很稳,像落在青石板上的雨,总能压下她心头的慌。苏锦岚拢了拢披风,羊绒的暖意裹着淡淡的雪松味,是他身上独有的气息。“王妈说,他让账房先生把近三年的船运单子都找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些单子里,藏着他挪用公款的证据。”
亚连没说话,只是往账房的方向瞥了一眼。那里隐约传来算盘珠子的脆响,夹杂着二叔刻意拔高的训斥声。他忽然屈膝,单膝跪在苏锦岚面前,指尖轻轻捏住她垂在身侧的手。她的手细腻柔软,无名指上戴着枚祖母绿戒指,是母亲留下的遗物。
“小姐信我吗?” 他仰头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三日之内,我把证据给您。” 他的掌心带着薄茧,温度却烫得惊人,苏锦岚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顺着相握的指尖,一点点往他那边跑。她用力点头,看见他嘴角勾起极浅的弧度,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缝。
当晚子时,苏锦岚被窗棂轻响惊醒。月光从纱帘透进来,照见床边立着的黑影。她刚要呼救,对方已俯身捂住她的嘴,熟悉的雪松味漫进鼻腔。“是我。” 亚连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夜露的湿意,“账房的地窖里有个暗格,我看到二叔的人往里面藏了东西。”
他松开手时,苏锦岚的脸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披衣下床,跟着他穿过寂静的回廊。青砖地上的梧桐叶被踩出沙沙轻响,亚连走在她左侧,总能在她差点踩到青苔时,不动声色地扶她一把。账房的木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只有墙角的老鼠窸窣跑过。
亚连点燃火柴,橘红色的火苗映出他专注的侧脸。他在书架前摸索片刻,猛地抽出第三排最厚的那本《商贾要术》,整面墙竟缓缓移开,露出后面的地窖入口。“您在这儿等着。” 他熄灭火柴,身影消失在黑暗里。苏锦岚攥着口袋里的银簪,指节泛白,听见地窖里传来轻微的打斗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亚连回来了,黑色短褂上沾了些尘土,手里却多了个紫檀木匣子。“找到了。” 他打开匣子,里面是几本泛黄的账簿,还有一叠盖着私章的收据。月光下,“苏明诚” 三个字刺得人眼疼。苏锦岚刚要伸手去拿,手腕却被他轻轻按住。“小心,纸页边缘有磷粉,沾到会留痕。” 他从怀里掏出块干净的帕子,仔细地垫在她手下。
回房的路上,苏锦岚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暗格里有东西?” 亚连脚步微顿,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柔和了些:“我在北平做过类似的活计。” 他没多说,她也没多问。有些过往就像他袖口的褶皱,熨帖了,便不必再去深究。
第二天清晨,苏锦岚在餐桌上当着全家的面,将账簿推到二叔面前。苏明诚的脸色由红转白,拍着桌子骂她污蔑长辈。“这些收据上的码头,去年就因战乱停摆了。” 苏锦岚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二叔却每个月都在领运输费,不知是发给了哪位神仙?”
正僵持着,亚连端着药碗从外面进来。那是给祖母熬的安神汤,他却在经过苏明诚身边时,“不慎” 将半碗药洒在了对方的绸缎马褂上。“抱歉二老爷。” 他弯腰擦拭,声音里听不出歉意,“您这件衣服,跟上次我在黑市看见的那件赃物,倒是很像。”
苏明诚的脸瞬间僵住。苏锦岚忍着笑,低头抿了口燕窝粥。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亚连微垂的眼睫上,仿佛镀了层金边。她忽然觉得,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好像也没那么难打。
接下来的几日,苏明诚安分了许多,却总在暗处使些绊子。先是账房先生突然告病,接着是码头管事称病不来。苏锦岚知道,这是逼着她主动让出管理权。她坐在父亲生前的书房里,对着摊开的船运图发愁,亚连端着杯热可可走进来。
“北平的洋行里学的。” 他把杯子放在她手边,氤氲的热气里飘着甜香,“加了炼乳,小姐尝尝。” 苏锦岚捧着温热的杯子,看着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圈出几个红点:“这几个码头是苏家的命脉,我已经让人盯着了。账房那边,我找了位老掌柜,明天就能到。”
他的手指在纸上滑动,留下淡淡的铅笔印。苏锦岚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忽然想起前晚他替她挡开掉落的匾额时,后背撞在廊柱上的闷响。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他身体一僵,回过头时眼里带着疑惑。“那天…… 你受伤了吗?” 她小声问,脸颊有些发烫。
亚连愣了愣,随即摇头笑了:“皮糙肉厚,没事。” 他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个小瓷瓶,放在桌上,“小姐要是不放心,这个给您。” 是瓶上好的云南白药,瓶身上还系着根红绳,像是特意找人编的。
掌家权的争夺在重阳节那天迎来了终局。苏家族老齐聚祠堂,苏明诚拿着几张照片,声泪俱下地说苏锦岚不守妇道,与保镖关系暧昧。照片上是亚连扶她上马车的画面,角度刁钻,倒真像是搂抱。苏锦岚气得发抖,刚要辩解,亚连已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 “二老爷要是眼睛不好,我可以替您请大夫。”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那日小姐崴了脚,我扶她上车,祠堂门口的石狮子都看见了。倒是您,” 他话锋一转,从怀里掏出封信,“昨晚派人去码头放火烧货船,这封信,是您跟青帮的交易凭证吧?”
信纸在空中飘落,族老们传阅着,个个面色凝重。苏明诚瘫坐在蒲团上,嘴里喃喃着 “不是我”。苏锦岚看着亚连挺直的背影,忽然走上前,握住他的手。这一次,她握得很紧,指尖陷进他的掌心。“亚连是我苏锦岚认定的人。” 她扬声道,声音清亮,“将来我执掌苏家,他便是我的左膀右臂。谁要是不服,先过了我这关。”
祠堂里鸦雀无声,只有香烛燃烧的噼啪声。亚连低头看她,眼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最终都化作一汪温柔的潭水。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心尖发颤。
那之后,苏明诚被禁足在老宅,再不敢过问家事。苏锦岚坐在父亲常坐的太师椅上,看着账房送来的新账本,亚连就站在她身后,替她研墨。阳光穿过窗棂,在宣纸上投下两人交叠的影子。
“听说你在北平,救过总理的女儿?” 苏锦岚蘸了蘸墨,状似随意地问。亚连研墨的手顿了顿:“小姐听谁说的?”“老李说的。” 她笔尖一顿,落下个小小的墨点,“他还说,你本可以留在北平当差,为什么要来苏州?”
亚连沉默片刻,忽然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因为有人托我,护您一世周全。”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苏锦岚的脸瞬间红透,手里的狼毫笔差点掉在桌上。她转过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像撞进了漫天星辰。
深秋的风卷着银杏叶穿过回廊,苏公馆的账房里,算盘珠子又开始清脆地响起来。这一次,不再有暗涌和阴霾,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两颗紧紧相依的心,在民国的暖阳里,悄悄开出了最甜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