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灯映心（孙权，he）

建业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子缠绵的湿意，淅淅沥沥下了三天还没停。苏锦岚将最后一本账册归拢好，抬头望见窗棂外的天色已经暗透，廊下挂着的羊角灯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苏记” 药铺的门板刚上到一半，就听见熟悉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苏锦岚握着门闩的手顿了顿，果然看见那匹神骏的乌骓马停在檐下，骑手翻身落马时带起的水花溅湿了皂色靴面。

“又在忙？” 孙权解下腰间的玉佩递给她，那枚和田白玉被体温焐得温热，上面雕刻的瑞兽纹样已经被摩挲得光滑。这是他三年来养成的习惯，每次来药铺都先把随身玉佩交给她保管，说是怕沾染了药味。

苏锦岚接过玉佩放进柜台后的青瓷碗里，碗底已经铺了层细密的包浆。“刚算完这个月的账目，” 她转身倒了杯姜茶，看着他解下玄色披风上的雨珠，“今天怎么来得这样晚？”

“处理些公务。” 孙权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接过茶杯时指尖微颤。他今天在将军府议事到酉时，听闻城西的药铺遭了贼，马不停蹄地赶去查看，确认不是 “苏记” 才松了口气，此刻掌心还残留着握缰时的勒痕。

药铺里弥漫着艾草与当归混合的香气，墙角的铜炉上煨着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孙权坐在靠窗的梨木椅上，看着苏锦岚挽起袖子煎药的背影，她的发间别着支素银簪子，是去年他让人打的，说比金簪子更配药香。

“周都督的咳嗽还没好？” 苏锦岚搅了搅药汁，褐色的液体在陶勺里打着旋。

“老毛病了，一到梅雨季就犯。” 孙权望着窗外的雨帘，想起周瑜今早咳得直不起腰的模样，“他总说你的药比太医院的管用。”

苏锦岚低头笑了笑，将滤好的药汁倒进瓷碗。三年前她刚到建业时，这间药铺还是间破败的杂货铺，是孙权让人修葺一新，又寻来各种珍稀药材，才让她得以立足。那时他刚承袭兄长的爵位，朝局动荡，却总在深夜带着一身风霜来她这里，有时是处理伤口，有时只是坐会儿，喝杯她煮的安神茶。

药铺打烊时雨势渐歇，孙权坚持要送她回家。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鞋跟敲出清脆的声响，惊飞了檐下躲雨的麻雀。路过街角的糖画摊时，孙权忽然停下脚步。

“要个兔子？” 他指着转盘上的生肖，去年上元节她曾说过属兔。

苏锦岚刚要摇头，就见他已经付了钱，接过师傅递来的糖兔。琥珀色的糖汁在月光下泛着光泽，他递过来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掌心，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谢谢。” 她小声道，将糖兔举在眼前，糖霜沾在指尖，甜丝丝的。

走到巷口时，孙权忽然从袖中取出个小锦盒。“前几日得了块好墨，” 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块松烟墨，上面嵌着细碎的金箔，“看你账本上的字总洇墨，或许用得上。”

苏锦岚捏着锦盒的边角，指腹触到他残留的温度。她知道这是湖州最好的墨坊出的珍品，寻常人家根本见不到。“太贵重了。”

“拿着吧。” 孙权的目光落在她微颤的睫毛上，喉结轻轻滚动，“下次记账…… 记得用。”

她的住处是个带天井的小院，院里种着株枇杷树，还是去年他亲手栽的。孙权替她推开木门，看着她将药箱放在廊下，忽然说：“明日我休沐，陪你去城外采些新鲜的薄荷？”

苏锦岚的心猛地一跳，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映着廊灯的光晕，像盛着揉碎的星辰。“好。” 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第二日天朗气清，乌骓马载着两人出了城门。郊外的草地上沾着露水，薄荷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苏锦岚蹲在草丛里采摘时，发绳忽然松了，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视线。

“别动。” 孙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他伸手替她将头发拢起，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惹得她一阵轻颤。他用自己的发带将她的头发束成松松的马尾，靛蓝色的锦带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多谢。” 她低下头，假装专心整理药草，耳根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两人坐在溪边的石头上休息时，孙权从行囊里取出个食盒，里面是刚出炉的梅花糕，还冒着热气。“路过点心铺时买的，” 他递过来一块，“你上次说喜欢豆沙馅。”

苏锦岚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想起上个月随口提过一句，没想到他竟记在心上。

“仲谋兄对苏姑娘可真上心。” 岸上忽然传来调笑的声音，周瑜带着几个侍卫骑马经过，脸上挂着揶揄的笑，“要不要我等回避？”

孙权的耳根微微泛红，却故作镇定地扬声道：“公瑾来得正好，尝尝锦岚做的薄荷糕。”

苏锦岚连忙将食盒里的糕点递过去，周瑜接过时冲她挤了挤眼睛，看得她脸颊发烫。

那日之后，两人之间的氛围似乎变了些什么。孙权来药铺的次数更勤了，有时只是坐半个时辰，看她碾药、记账，不说太多话，却让人觉得心安。他会在她熬夜整理医书时，默默点上一盏更亮的油灯；会在她被难缠的客人刁难时，不动声色地出面解围；会在她咳嗽时，第二天就送来上好的川贝。

转眼到了仲夏，建业举办龙舟赛。孙权作为城主，自然要出席观礼。他特意让人送来一套新做的衣裙，水绿色的绸缎上绣着缠枝莲纹样，衬得她肌肤胜雪。

观礼台上，苏锦岚坐在他身侧，看着龙舟在水面上飞驰，鼓声震天。忽然有艘龙舟翻了，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前排的官员。孙权下意识地将她护在身后，宽大的袖袍将她整个人笼罩住，带着熟悉的松木香。

“没事吧？” 他低头问，目光里满是关切。

“我没事。” 苏锦岚的心跳得像擂鼓，鼻尖萦绕着他衣间的气息，竟有些失神。

龙舟赛结束后，将军府设宴庆祝。孙权喝了不少酒，被周瑜等人起哄着要他讲讲何时能定下亲事。他笑着摆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角落里的苏锦岚。她正和府里的侍女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烛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得像幅水墨画。

宴席散时，孙权已经有些醉了。苏锦岚扶着他往客房走，他的脚步虚浮，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身上。路过花园的月亮门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借着酒意抓住她的手腕。

“锦岚，”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神却异常清明，“你是不是…… 觉得我对你好，只是出于朋友之谊？”

苏锦岚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挣扎着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我从见你的第一眼起，就……”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我想护着你，想每天都能看见你，想……”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句呢喃，“想让你做我的夫人。”

苏锦岚怔怔地看着他，月光洒在他微红的脸颊上，平日里沉稳的眉眼此刻竟带着几分脆弱。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眼眶却先红了。

“我知道我身份特殊，或许给不了你安稳……” 孙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我向你保证，只要有我在，就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仲谋。” 苏锦岚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我愿意。”

孙权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被巨大的喜悦淹没。他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锦岚，” 他埋在她的发间，声音哽咽，“谢谢你。”

远处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人加速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月光穿过花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其中，温柔得像是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第二天清晨，苏锦岚在自己的房间醒来，身上盖着孙权的披风，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气息。她起身走到窗边，看见庭院里的枇杷树下，孙权正笨拙地给那株薄荷浇水，晨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脸上带着些许不好意思的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早。”

苏锦岚笑着点头，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温暖而明亮。她知道，从昨夜那个醉后的告白开始，他们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往后的日子，或许会有风雨，或许会有波折，但只要身边有彼此，便什么都不怕了。

药铺的门板再次打开时，人们发现苏大夫的发间，多了支镶嵌着红宝石的金簪，那是孙家的信物。而那位总是来药铺的孙将军，眉宇间的沉稳依旧，只是看向苏大夫的眼神里，多了些化不开的温柔。

晚灯初上时，药铺里的铜炉依旧煨着药，只是桌边多了两副碗筷，廊下的羊角灯旁，又多挂了盏靛蓝色的灯笼，在夜色里轻轻摇晃，像是在诉说着一段细水长流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