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岚猛地睁开眼时,喉咙里还残留着冰冷的铁腥味。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厉害,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着继母最爱的百合香 —— 那香气甜得发腻,曾让她在无数个被关柴房的夜晚恶心反胃。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纤细白皙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没有半点伤痕。这不是刑场上那双布满冻疮和血痂的手,更不是被灌下毒酒时痉挛扭曲的手。
“姑娘,您醒了?” 贴身丫鬟春桃端着水盆进来,见她坐在床沿发愣,不由得担忧地问,“可是魇着了?方才听您在梦里哭得厉害。”
苏锦岚喉头滚动,干涩的嗓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春桃,今日是…… 何年何月?”
“姑娘忘了?今日是开元二十三年,六月十二啊。” 春桃放下铜盆,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没发烧呢,怎么连日子都记不清了?”
开元二十三年。
苏锦岚的心脏狠狠一缩。
这一年,她刚满十六岁,还未被继母设计着遇见李白,更未被那几句 “清水出芙蓉” 的诗句迷了心窍。这一年,镇国将军府的小世子曜,还在长安城里,尚未领命奔赴边疆。
她真的…… 回来了。
不是在刑场上被李白冷眼旁观着咽下最后一口气,不是在曜沾满尘土和血污的怀抱里,带着无尽的悔恨和遗憾闭上眼。老天竟真的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姑娘?” 春桃见她脸色苍白,眼眶泛红,急得直跺脚,“您到底怎么了?要不要请个大夫来?”
“不必。” 苏锦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一个无比真实、刻骨铭心的噩梦。
梦里,她是苏家最卑贱的存在,生母早逝,继母视她为眼中钉,父亲对她漠不关心。她在苏府的日子,是在苛待与羞辱中度过的。冬日里穿着单薄的衣衫浆洗衣物,夏日里被锁在闷热的柴房不许出来,稍有不慎便是打骂。
是曜,像一道光劈开了她灰暗的人生。
他会趁着府里无人时,翻墙进来塞给她热腾腾的糕点;会在她被异母弟弟欺负时,像只护崽的小狼般挡在她身前;会拉着她偷偷溜出苏府,去看长安城最盛大的上元灯会,在漫天璀璨的灯火下,认真地对她说:“锦岚,等我及冠,便求陛下赐婚,娶你回家,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那时的她,心头不是没有悸动的。只是长久的卑微让她不敢奢望,她觉得自己像株依附在墙角的青苔,配不上那样耀眼如骄阳的少年。
后来,李白出现了。
他是名满天下的诗仙,白衣胜雪,才情卓绝。他在曲江宴上对她一见钟情,写下缠绵悱恻的诗句,许诺她 “一生一世一双人”。他说她是 “遗世而独立的青莲”,说他会护她一世安稳。
在李白温柔的攻势下,在对曜的自惭形秽中,她动摇了。她不顾曜通红的眼眶和欲言又止的模样,执意嫁给了李白。
婚后的日子,起初确实是甜的。李白会为她描眉,会陪她赏花,会在月下为她吟诵新写的诗篇。可那甜蜜像泡沫,一触即破。
新鲜感褪去后,他开始流连于秦楼楚馆,对她日渐冷淡。同僚的弹劾,仕途的不顺,都成了他迁怒于她的理由。他摔碎了她亲手缝制的荷包,烧掉了她为他整理的诗稿,甚至在她生辰那日,彻夜未归,只留她独守空房,对着满桌冷掉的饭菜流泪。
她忍了,以为只要足够顺从,足够隐忍,总能焐热他的心。直到贵妃中毒一案发生,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她这个 “善妒成性” 的李家主母。
她被打入天牢,受尽酷刑,却始终不肯认罪。她等着李白来救她,等着他像从前那样,笑着对她说 “别怕,有我在”。
可她等来的,是他亲手写的奏折,字字句句,都在请求皇帝 “严惩毒妇,以正纲纪”。
刑场上,寒风凛冽,大雪纷飞。她穿着单薄的囚服,跪在冰冷的雪地里,看着高台上那个曾经许诺她一生的男人,眼神冷漠如冰。
刽子手的刀高高举起时,她以为自己会恨,会不甘。可涌上心头的,只有无尽的悔恨。
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
“锦岚!”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划破长空。
她艰难地转过头,看见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披星戴月般从人群中冲出。他穿着染血的铠甲,脸上布满风霜,发髻散乱,显然是刚从千里之外的边疆策马赶回,连盔甲都未来得及卸下。
是曜。
他疯了一样推开阻拦的卫兵,跌跌撞撞地扑到她面前,滚烫的泪水砸在她冰冷的脸上。“锦岚!我回来了!我来晚了!” 他紧紧地抱着她,声音哽咽,带着濒死的绝望,“你撑住,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这就去求陛下,我这就去……”
他的怀抱,和记忆中一样温暖,带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她这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人,亲手将她推入了地狱。而那个被她弃之不顾的人,却跨越千山万水,为她而来,哪怕只能赶上她的最后一刻。
“曜……”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听见他声嘶力竭的哭喊,听见他对李白的怒吼,听见雪花落在身上的轻响。
好恨…… 好悔……
“姑娘?姑娘您怎么哭了?” 春桃的声音将苏锦岚从痛苦的回忆中拉回。
她抬手一抹,才发现眼泪早已浸湿了衣襟。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温暖得有些不真实。
真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一世,她再也不会重蹈覆辙。她要远离李白,远离那些虚假的承诺和温柔。她要抓住那道真正属于她的光,抓住那个会为她哭、为她疯、为她跨越生死的人。
“春桃,” 苏锦岚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去备些点心,我要去将军府。”
春桃愣了一下:“将军府?可是…… 夫人若是知道了……”
继母最不喜她与曜来往,总说她配不上将军府的世子,每次她去将军府,回来都免不了一顿责骂。
“无妨。” 苏锦岚站起身,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尚带稚气却已显清丽的脸庞,“她若问起,我自会解释。”
这一世,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苏锦岚了。
梳洗完毕,换上一身素雅的衣裙,苏锦岚带着春桃,提着亲手做的杏仁酥,出了苏府。
将军府离苏府不远,不过半柱香的路程。站在朱漆大门前,苏锦岚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她还记得,前世她嫁给李白后,曾在一次宫宴上远远见过曜。那时他已是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身姿挺拔,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只是看向她的眼神,带着她当时未能读懂的痛楚和疏离。
后来,他便去了边疆,一别数年,再见已是生死两隔。
“请问姑娘找谁?” 门房见她面生,上前询问。
“劳烦通报一声,苏府锦岚,求见曜世子。” 苏锦岚微微颔首,语气礼貌却不卑不亢。
门房愣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苏家和将军府虽有往来,但这位苏府的二姑娘,却极少登门。不过他也不敢怠慢,连忙应道:“姑娘稍等,小人这就去通报。”
等待的时间,仿佛格外漫长。苏锦岚攥着手里的食盒,指尖微微出汗。她不知道,现在的曜,会不会愿意见她。
毕竟,前世的她,对他那样冷淡,那样决绝。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府内快步走出。
少年穿着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阳光落在他墨色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眉眼依旧俊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和锐气,只是看到她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锦岚?” 曜停下脚步,有些不确定地叫了她一声。
听到这声 “锦岚”,苏锦岚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和记忆中刑场上那嘶哑绝望的呼喊不同,此刻的声音,清澈温润,带着少年人的清朗。
“曜哥哥。” 她轻轻唤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声 “曜哥哥”,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叫过了。自从决定嫁给李白后,她便刻意疏远了他,连称呼也改成了生分的 “曜世子”。
曜显然也没想到她会这样叫自己,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几分欣喜,快步走到她面前:“你怎么来了?快请进。”
他的反应,比苏锦岚预想中要温和得多。或许,此刻的他,还未被她后来的选择伤透心。
跟着曜走进将军府,看着熟悉的亭台楼阁,苏锦岚的心中百感交集。这里的一草一木,她都记得。小时候,她常被继母责罚,躲在这里偷偷哭泣,是曜陪着她,给她讲故事,逗她开心。
“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曜请她在花园的凉亭里坐下,侍女奉上茶水,他看着她,眼中带着真诚的笑意,“前几日听府里的人说,你生了场病,现在好些了吗?”
苏锦岚心中一暖。她生病的事,连父亲都未曾过问,他却知道了。
“已经好多了,劳曜哥哥挂心。” 她将手里的食盒递过去,“这是我亲手做的杏仁酥,想着曜哥哥或许会喜欢,便送些过来。”
曜有些惊讶地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整齐摆放的杏仁酥,香气扑鼻。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酥脆香甜,是他熟悉的味道。
小时候,他每次帮她解围后,她都会偷偷做些点心给他,其中就有他最爱的杏仁酥。只是后来,她便再也没有做过了。
“很好吃。” 曜的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眼中的笑意像揉碎了的星光,“很久没吃到你做的点心了。”
苏锦岚的心微微一涩,低声道:“以后…… 我常做给你吃。”
曜闻言,眼中的光亮更甚,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时无言,气氛却并不尴尬。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亭外的石榴花开得正艳,火红一片。
苏锦岚看着曜认真吃点心的模样,心中一片柔软。这就是她的光啊,是她前世弄丢了,今生一定要牢牢抓住的人。
“对了,” 曜咽下口中的点心,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下个月曲江有游船宴,很多世家子弟都会去,你……”
他话未说完,便被苏锦岚打断了。
“我不去。” 她语气坚定。
曜愣了一下:“为何?听说这次宴会很热闹,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吗?”
前世,她就是在那次曲江宴上,被继母设计着 “偶遇” 了李白。李白当场为她赋诗,引得众人瞩目,也让她那颗自卑的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去那个地方,绝不会再给李白任何接近她的机会。
“没什么兴趣。” 苏锦岚摇摇头,看着曜,认真地说,“比起那些热闹,我更想留在这里,听曜哥哥讲兵法故事。”
曜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笑道:“好啊,你想听什么,我都讲给你听。”
他拿起一块杏仁酥,递给她:“先吃点东西,我慢慢讲给你听。”
苏锦岚接过杏仁酥,放进嘴里,香甜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一直甜到了心底。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身边有他,岁月静好。这便是她梦寐以求的日子。
从那天起,苏锦岚便常常往将军府跑。有时是送些亲手做的点心,有时是借口请教书本上的问题,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曜练武、读书。
曜起初还有些惊讶,但很快便习惯了她的存在。他会陪她在花园里赏花,会耐心地给她讲解她不懂的学问,会在她被府里的下人刁难时,不动声色地为她解围。
苏锦岚能感觉到,他对她的态度,越来越温柔,越来越亲近。眼中的那点疏离和试探,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笑意和宠溺。
这天,苏锦岚又来将军府,刚走到花园,就看到曜和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少女站在一起说话。那少女是吏部尚书的女儿,王婉儿,也是前世一直喜欢曜的人。
只见王婉儿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荷包,脸颊微红地递给曜:“曜哥哥,这是我亲手绣的,你…… 你收下吧。”曜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说话,苏锦岚便快步走了过去。
“曜哥哥,我来了。” 她自然地走到曜身边,目光落在王婉儿手中的荷包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这位姐姐是?”
王婉儿看到苏锦岚,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下去,语气也有些不善:“我是吏部尚书府的王婉儿,你是谁?”
“我是苏府的苏锦岚。” 苏锦岚不卑不亢地回应。
王婉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带着几分轻蔑:“原来是苏二姑娘。听说苏二姑娘最近常来将军府,不知有何贵干?”
她的语气里的敌意,苏锦岚自然听得出来。换做前世,她或许会自卑地低下头,不敢言语。但现在,她不会了。
“我来找曜哥哥,自然是有事相商。” 苏锦岚微微一笑,看向曜,“曜哥哥,我们之前说的那本《孙子兵法》,我还有些地方不懂,你能再给我讲讲吗?”
曜看了王婉儿一眼,接过她手中的荷包,递了回去:“王姑娘的心意,曜心领了,但这荷包,曜不能收。” 然后转向苏锦岚,语气瞬间温柔下来,“走吧,我带你去书房。”
王婉儿没想到曜会拒绝得如此干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苏锦岚的背影,眼中充满了嫉恨。
进了书房,苏锦岚的心还在砰砰直跳。刚才的举动,对她来说,已经是极大的勇气了。
“刚才……”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 曜摇摇头,拿起桌上的《孙子兵法》,翻到她之前标记的地方,“哪里不懂?我给你讲。”
他的坦然和不在意,让苏锦岚松了口气。她凑过去,指着书上的内容,认真地听他讲解。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勾勒出温馨的剪影。曜的声音低沉悦耳,苏锦岚听得入了迷,偶尔抬头,便能看到他专注的侧脸,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讲完兵法,曜看着她,忽然开口道:“锦岚,下个月的围猎,你想去吗?”
苏锦岚愣了一下:“围猎?我可以去吗?”
女子参加围猎,并不常见。
“当然可以。” 曜笑道,“我已经跟母亲说过了,她很喜欢你,让你跟我们一起去。”
苏锦岚心中一喜,用力点了点头:“我想去!”
她能想象到,在广阔的草原上,曜纵马驰骋的英姿,一定格外耀眼。
围猎的日子很快就到了。苏锦岚换上一身便于骑射的劲装,更显得身姿窈窕,英姿飒爽。
曜看到她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递给她一匹温顺的白马:“这是‘踏雪’,性子温顺,你骑着它,跟在我身边。”
“嗯。” 苏锦岚点点头,在曜的帮助下翻身上马。
一行人来到围场,皇帝和一众王公贵族早已等候在那里。苏锦岚看到了李白,他依旧是那副白衣胜雪的模样,正和几位文人墨客谈笑风生。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李白转过头,看到苏锦岚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举杯朝她遥遥一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苏锦岚皱了皱眉,立刻移开了视线,心中一阵厌恶。
曜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隔绝了李白的视线:“准备好了吗?我们出发吧。”
“嗯。” 苏锦岚点点头,跟着曜,策马向前。
围场上,旌旗猎猎,马蹄声碎。曜的骑术极好,只见他弯弓搭箭,动作干脆利落,很快便射中了一只奔跑的野兔。
“好!” 周围传来一阵喝彩声。
曜勒住马,回头看向苏锦岚,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怎么样?”
苏锦岚由衷地赞叹:“曜哥哥好厉害!”
曜笑着,将那只野兔递给身后的随从,然后对苏锦岚说:“你也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