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光线昏暗,只有墙角几盏老旧的晶源灯散发着微弱、稳定的白光。
空气里有灰尘、旧木头和时光缓慢发酵的味道。这里堆满了被白布覆盖的杂物,还有成排的书架,上面塞满了蒙尘的卷宗和古老的器物——都是祖辈,或者说,白铃和白思芊父母那一代留下的东西。
白思芊很少下来。这里封存着太多她尚未准备好面对的过去。但今天,或许是窗外连绵的秋雨带来的潮湿与寂寥,或许是最近经历的种种让她心绪难平,她忽然想下来看看。
戴着眼镜,穿着简单的居家服,她像一只安静的猫,在尘埃覆盖的旧物间穿行。指尖拂过冰冷的金属箱,粗糙的木盒,厚重的书籍封面……触感各异,却都带着相似的、被遗忘的凉意。
然后,她在一个角落停了下来。
那里靠墙立着一个被深灰色绒布遮盖的、一人多高的长方形物体。布面落满了灰,边角甚至有些破损。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捏住绒布的一角,轻轻掀开。
灰尘簌簌落下,在昏暗的光线中飞舞。
绒布滑落,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一幅壁画。
不是画在纸或布上,而是直接绘制在一块打磨光滑、质地莹润的白色玉石板上。石板边缘雕刻着繁复的冰凌与流水纹路,中央的画面,因为年代久远而颜色略显沉暗,但依旧清晰可见。
画中是两个人。
左侧是一位少年,看起来十六七岁,穿着样式古朴但利落的深蓝色判行局训练服,身姿挺拔。墨色的短发干净清爽,五官俊朗,尤其是一双紫色的瞳孔,在画师的笔下仿佛带着星屑般的光彩,明亮又温暖。他嘴角噙着一丝有些无奈、又带着宠溺的微笑,正侧着头,看向身旁的人。
右侧是一位少女,同样年纪,却穿着一身与训练场格格不入的、飘逸出尘的白色百褶长裙,裙摆拖曳在地,仿佛由月光织就。她有一头如瀑的黑色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额前是乖巧的八字刘海。冰蓝色的瞳孔如同最纯净的冰川湖泊,此刻正微微弯着,里面闪烁着狡黠灵动、甚至有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她的头上,轻轻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仿佛流动着微光的浮光锦头纱,更衬得她容颜精致,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两人站得很近,少年的手似乎刚抬起,想要拂去少女发间的落叶,而少女则微微仰着脸,笑得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画面的背景是模糊的、仿佛笼罩在晨雾中的训练场远景,几株梅树点缀其间,枝头似乎还有未化的残雪。
整幅画弥漫着一种青春、美好、又带着淡淡羞涩与甜蜜的气息。与地下室此刻的昏暗沉寂,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白思芊怔怔地看着这幅画,呼吸不知不觉放轻了。
她认得画上的人。
不,不是通过记忆,是通过血脉里那种天然的、无法割舍的羁绊。
是她的父母。
白堇,和裴元安。
母亲……原来年轻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白思芊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片后的蓝色瞳孔,与画中少女那冰蓝色的眼眸,几乎如出一辙。只是自己的眼神,更多的是冰封般的平静与疏离,少了那份灵动狡黠,也少了那份……被深深宠爱着的、有恃无恐的明亮。
父亲……紫色的眼睛,温暖的微笑。和她记忆中,那个总是匆匆归来、带着一身风霜和疲惫、却总会用宽厚手掌轻揉她头发、叫她“浅浅”的模糊身影,渐渐重叠。
他们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冰冷的心底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
是的,他们还活着。在遥远的、判行局力量所能触及的边境之外,镇守着某个至关重要的“裂隙”或“节点”。那是极其危险、也极其孤独的任务,需要常年驻守,与世隔绝。她和白铃,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们了,只有偶尔通过加密渠道传递回来的、只言片语的平安信息。
而白铃的父母……白思芊的伯父伯母,却早已在一次针对高等级魇兽巢穴的剿灭任务中,为了掩护队友撤离,双双牺牲。
这也是为什么,白铃既是她的表姐,某种程度上,也承担了部分“家长”的角色,胜似亲姐妹,对她保护得近乎偏执。
白思芊的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玉石板,拂去画面边缘的一点积灰。
母亲……
她闭上眼睛,一些极其久远、仿佛蒙着毛玻璃般模糊的碎片,从记忆深处浮起。
是更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母亲还没有去边境。某个温暖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铺着柔软地毯的房间里。
她枕在母亲的腿上,母亲的手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得像春天融化的溪水,给她讲着故事。
不是童话,是他们自己的故事。
“……那时候啊,妈妈可是水系的大队长呢!虽然不怎么喜欢打架,但水系能力用来捉弄人,可是很方便的哦!”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捉弄谁呀?”年幼的白浅仰着小脸问。
“捉弄一个……看起来特别“难杀”的家伙。”母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他呀,裴元安,是你爸爸。当时只是个普通的水系队员,训练成绩马马虎虎,但运气好得离谱,执行任务总是有惊无险,连教官都说他“八字硬得能砍树”。”
“妈妈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一次联合演习里。他们小队误入了我布置的“寒雾迷阵”,其他人都冻得哆哆嗦嗦、狼狈不堪,只有他,居然在雾气里迷路了半个小时,最后莫名其妙绕到了阵眼后面,把我藏着当阵旗的、最喜欢的发带给捡了出来,还一脸茫然地举着问:“这是谁的?””
年幼的白浅想象着那个画面,咯咯地笑起来。
“后来呢?”
“后来呀,我就盯上他了。”母亲的语气变得调皮,“觉得这家伙真有意思,像块又硬又愣的石头,丢进水里咕咚一声就沉底,但就是砸不碎。我就变着法儿捉弄他。”
“训练时偷偷把他杯子里的水换成会冒泡的“沸腾药剂”,结果他喝了一口,只是皱了皱眉,说:“今天的水味道有点怪”,然后面不改色地喝完了。”
“在他必经的路上用薄冰铺成滑道,想看他摔跤。结果他走过去,居然稳稳当当,还疑惑地低头看了看,说:“这地今天怎么这么亮?””
“最过分的一次,我用水系能力模拟了一场局部暴雨,把他困在训练场角落。结果雨停了,他除了衣服湿了,头发上还顶着片不知道哪儿来的树叶,正在那里研究地上被雨水冲出来的、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
母亲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冰蓝色的眼睛里是怀念的光彩。
“他就像……对所有的意外和捉弄都免疫一样。不生气,不慌张,只是有点困惑,然后就用那种特别认真、特别……嗯,呆的样子,去应对。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迟钝,他只是……心思太干净了,觉得世界本来就该是这样,有点奇怪的事情发生,也很正常。”
“那妈妈你喜欢他吗?”年幼的白浅好奇地问。
母亲沉默了一下,抚摸她头发的手变得更温柔。
“……喜欢啊。”母亲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最甜蜜的蜜糖,“喜欢得不得了。他就像……像冬天的阳光,看起来不热烈,但照在身上,暖暖的,很踏实。在他身边,再调皮捣蛋,好像也不用担心会真的闯祸,因为他总会稳稳地接住你。”
“那爸爸呢?爸爸喜欢你吗?”
“他呀……”母亲的笑意更深了,“他后来告诉我,第一次见到我,觉得这个仙女一样的队长,看上去震撼。不是说他觉得我想杀他,是他觉得,像我这样看起来精致又遥远的人,一定很难靠近,很难打动。结果没想到,这个“仙女”整天变着法儿折腾他,把他平静的训练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但他还是喜欢上我了。他说,我捉弄他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藏了星星。我安静沉思的时候,又真的像个仙女。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觉得……看见我笑,他就觉得今天天气真好。看见我皱眉,他就想是不是哪里又惹到我了,得赶紧想办法。”
“后来呢?后来你们就在一起了吗?”
“嗯……经历了一些事,一些危险的任务。”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但很快又扬起,“不过,我们还是在一起了,有了你。虽然现在因为任务分开了几天,但我们心里都记着彼此。守着该守的东西,等着团聚的那一天。”
记忆的碎片到这里,逐渐模糊、消散。
白思芊睁开眼睛,蓝色瞳孔里倒映着壁画上父母年轻的笑容。
心里那点微弱的涟漪,渐渐扩大,变成一种复杂的、酸涩中带着温暖的潮涌。
原来……她的父母,是这样相爱的。
像一场冰与火的意外碰撞,最终却融化成了最温柔缠绵的春水。
母亲调皮活泼,像不羁的风。父亲沉稳温暖,像沉默的山。
而自己……
白思芊看着画中母亲那双冰蓝色、闪烁着狡黠光芒的眼睛。
自己继承了母亲的眼睛,却好像……只继承了那片冰蓝,丢失了里面的星光。
自己体内的“魇”,那冰冷、混乱、饥饿的存在,是否也悄然侵蚀了那份来自母亲的、本该属于她的灵动与温暖?
还有父亲……紫色的,温暖的,像冬日阳光的眼睛。
自己身上,又有多少他的影子?
或许……那份在绝境中也不肯放弃的、近乎偏执的求生欲,那份为了保护所爱之人不惜一切的决绝,那份隐藏在冰冷外表下、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温柔……
也来自他?
白思芊轻轻摘下了眼镜,用指尖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角。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仅仅是“白浅”或“白思芊”,不仅仅是“魇”的宿主,不仅仅是白铃需要保护的妹妹。
她还是白堇和裴元安的女儿,一个本该被宠爱,被保护的少女。
她的血脉里,流淌着调皮与沉稳,冰蓝与紫暖,灵动与坚守。
也许,正是这些看似矛盾的特质,才让她能在“魇”的侵蚀下,至今仍未彻底迷失?
地下室依旧昏暗寂静。
只有壁画上,那对年轻的恋人,隔着漫长的时光,依旧在对视,在微笑。
白思芊静静地站在画前,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楼上隐约传来白铃寻找她的呼唤声。
她重新戴上眼镜,将那幅珍贵的壁画用绒布仔细盖好,轻轻拍了拍,仿佛在做一个无声的约定。
然后,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走上楼梯。
身后的地下室重归黑暗与沉寂。
但她的心里,却仿佛被那幅画,点亮了一盏很小、却很温暖的光。
那光里,有父母年轻的笑脸,有母亲讲述故事时温柔的语调,有父亲那“很难杀”却格外踏实的背影。
也有她自己。
一个承载着过往、挣扎于现在、却或许……仍能走向未来的。
白思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