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妙妙说得对，林邪确实跟“中邪”了一样。
距离“锈蚀齿轮”那场荒诞又心悸的初遇，已经过去了一周。但那一夜的月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还有指尖那抹冰冷的触感，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淡去，反而在林邪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鲜活。
他开始失眠。
一闭上眼，就是屋顶上那个背光而立的身影，就是她平静无波地说“外套还我”的样子。他开始在各种地方寻找类似的白色外套，留意每一个有着黑色头发、气质清冷的女孩，虽然他知道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他甚至把那晚的经历写成了一首旋律忧郁又热烈的歌，取名为《月下缪斯》，在练习时弹了一遍又一遍，弹到王宇和安妙妙都快听吐了。
“我说林邪，”王宇在第N次听到那熟悉的前奏响起时，终于忍无可忍地按住他的吉他，“你能不能换一首？或者，你至少告诉我，你那“缪斯”到底是谁？长什么样？我们也好帮你找找啊！”
林邪却只是摇头，红色瞳孔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你不懂。她……不是能随便找到的。”他描述不出那种感觉，只觉得任何具体的形容都会玷污了那份月光下的惊艳。
安妙妙则抱着贝斯，冷冷吐槽：“我看你就是被那只老鼠吓傻了，产生了幻觉。”
林邪不反驳，只是低头继续拨弄琴弦，嘴角挂着梦幻般的傻笑。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周末。
周六下午，音乐学校没课。林邪被王宇和安妙妙硬拉出来，美其名曰“采风”，实际上是看不下去他整天魂不守舍的样子，想带他出来散散心。
目的地是城市中圈一个规模不小的综合性商场。这里比外圈繁华许多，人流如织，琳琅满目的商铺，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水、食物和清洁剂混合的复杂气味。
林邪兴致缺缺地跟在两人后面，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脑子里还在回响着《月下缪斯》的旋律，想着那个叫白思芊的女孩，会不会也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毫无预兆地，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在商场三楼通往四楼的自动扶梯口，一个穿着白色衬衫、黑色长纱裙的女孩，正独自站在那里，微微仰头看着上方悬挂的巨幅电子广告屏。她侧对着林邪的方向，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纤细苍白的脖颈和线条优美的侧脸。
尽管只是侧影，尽管穿着与那晚略有不同（少了那件白色外套），尽管周围环境嘈杂明亮，与那夜的屋顶截然不同……
但林邪的心脏，还是像被重锤狠狠砸中！
是她！
绝对是她！
那种清冷疏离的气质，那种仿佛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孤寂感，还有……即使隔得这么远，他似乎也能“感觉”到的那种冰冷的、非人的洁净感。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边所有的声音都褪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林邪想都没想，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拨开身前的人群，像一枚出膛的炮弹，朝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林邪？你去哪儿？！”王宇在后面大喊。
林邪充耳不闻。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身影，生怕一眨眼她就消失在人海。他跑得太急，根本顾不上看路，在快要接近扶梯口时，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扑去！
而他扑倒的方向，正好是那个女孩站立的位置！更糟的是，女孩站的地方离向下运行的扶梯边缘很近！
眼看就要撞上她，两人很可能一起摔下扶梯！
电光石火间——
那个女孩，似乎提前零点一秒察觉到了身后的异动。
她没有惊慌失措地尖叫或躲闪，甚至没有完全转身。只是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抬手拂开一片落叶般，向侧后方伸出了左手。
啪。
一声轻响。
她的手指，精准地、稳稳地，扣住了林邪因为慌乱而胡乱挥舞的手腕。
一股冰冷但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瞬间止住了林邪前冲的势头，也稳住了他即将倾倒的身体。
林邪惊魂未定地站稳，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他低头，看着那只扣住自己手腕的手——被绷带层层包裹，却纤细，骨节分明，指尖圆润，温度低得吓人。
然后，他顺着那只手，缓缓抬起头。
对上了一双平静无波的、冰蓝色的瞳孔。
白思芊。
她微微偏着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既没有被冒犯的不悦，也没有救人的得意，只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疑惑？
好像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总是以这种狼狈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谢、谢谢你……又救了我……”林邪的声音干涩发颤，脸涨得通红，手腕处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浑身不自在，却又舍不得挣脱。
白思芊松开了手，仿佛刚才只是扶住了一个快要倒下的货架。她收回手，目光重新投向电子屏，似乎对眼前的“意外”已经失去了兴趣。
林邪却急了。好不容易再次遇到，他怎么能让她就这么走掉？
“那、那个……我叫林邪！上次在“锈蚀齿轮”……屋顶上……谢谢你！”他语无伦次地再次自我介绍，尽管他知道对方可能根本没记住。
白思芊终于将目光完全转向他，冰蓝色的瞳孔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确认什么。
“嗯。”她应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你好像，很容易遇到危险。”
“啊？我……我不是……”林邪想辩解，说自己平时不这样，但想想两次见面都这么丢人，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女声插了进来：
“思芊。”
林邪浑身一僵，循声望去。
是上次屋顶上那个紫瞳女子。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几步之外，正冷冷地看着他。她依旧记忆里的样子，黑色的长发编成麻花，紫色的瞳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警惕，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剖开看个清楚。
林邪被她看得心底发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他不明白，这个看起来很厉害的女孩，为什么每次见到自己都这么大敌意？他好像没得罪过她吧？
白思芊看向紫瞳女子——白铃，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白铃却并不放心。她走上前，站到白思芊身边，几乎是半挡在她前面，紫色的瞳孔依旧锁定着林邪。
“你，跟着我们？”白铃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林邪连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就是……刚好路过！真的！我发誓！”
他的慌乱和紧张不似作伪。白铃眯了眯眼睛，仔细感知了一下，确实没发现对方身上有跟踪或监视的能量痕迹，就是一个普通的、似乎被吓坏了的少年。
但她并没有放松警惕。作为姐姐，她太清楚思芊的特殊性，也清楚这个世界对“异常”的恶意。任何不明原因的靠近，都必须谨慎对待。尤其是……这个男孩看思芊的眼神。
那眼神里的炽热、慌乱、羞涩，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迷恋……
白铃的紫瞳孔微微收缩。
她明白了。
通红的脸…
荡漾的眼…
这不是威胁，是另一种麻烦。
“既然没事，就离开。”白铃的语气不容置疑，下了逐客令。
林邪张了张嘴，看看面无表情的白思芊，又看看一脸冷意的白铃，心里又急又委屈。他有好多话想问，想跟那个女孩多说几句，想知道她的喜好，想知道她是做什么的，想知道……
但在白铃冰冷的注视下，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他只是深深地看了白思芊一眼——后者依旧平静地看着他，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狼狈的身影，却没有任何波澜——然后，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又像是被白铃的目光刺伤，他猛地转身，低着头，挤开人群，逃也似的跑掉了。
甚至没看到从另一边找过来的王宇和安妙妙，直直地撞在了王宇身上！
“哎呦！林邪你瞎啊？！”王宇被撞得一个趔趄，捂着胸口龇牙咧嘴，“你让狗追了？！跑这么快！撞死你爹我了！”
林邪却像没听见，头也不回地继续跑，很快消失在拥挤的人流中。
王宇和安妙妙莫名其妙，转头看向林邪跑来的方向，只看到扶梯口站着两个气质出众的女子。一个紫瞳黑发，气场很强；一个黑裙白衣，侧影清冷。
“那是……？”王宇挠头。
安妙妙眯了眯眼，看着白思芊的背影，又想起林邪这些天的反常，心里隐约有了个离谱的猜测。她拉了拉王宇：“别看了，快追那傻子去！”
两人也追着林邪跑了。
扶梯口，白铃看着林邪消失的方向，轻轻“啧”了一声。
“麻烦。”她低声说。
白思芊却似乎没理解姐姐的担忧，她看着林邪逃跑时差点又绊倒的笨拙背影，冰蓝色的瞳孔里依旧只有平静的疑惑。
“他，”她开口，像是在分析一个不熟悉的课题，“刚才是在挑衅我吗？”
不然为什么每次见面都一副要摔倒、要掉下去的样子，需要她出手？而且表情和话语都很奇怪。
白铃转过头，看着妹妹那双干净得近乎不谙世事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起思芊体内那个冰冷的怪物，想起她缺失的许多常人应有的情感体验，想起她这四年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白思芊的头发，动作很轻，怕弄乱她的刘海。
“不，思芊。”白铃的声音难得平静了一些，“他不是在挑衅你。”
“那是什么？”
白铃沉默了一下，紫色的瞳孔里闪过复杂的光。
“他……”她斟酌着用词，试图用妹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他可能只是……有点晕。晕某种……他自己也不明白的东西。”
“晕？”白思芊更困惑了。在她看来，那个男孩虽然动作笨拙，但神志清醒，不像生病。
“嗯。”白铃点头，不再多解释，“总之，离他远点。这种人，容易带来麻烦。”
“哦。”白思芊应了一声，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但她信任姐姐。
白铃搭住她的肩膀，带着她转身，走向商场的另一个方向。
“走吧，不是说要买新的棉签吗？去那边的医疗用品店看看。”
“嗯。”
姐妹们的身影，很快也融入熙熙攘攘的人流。
一个短暂的、莫名其妙的交集，就这样戛然而止。
像两颗轨迹偶然交错的流星，在彼此的夜空里划过一道短暂的光痕，然后，继续朝着各自注定的方向，奔向下一个永夜。
商场外的街道上。
林邪终于跑不动了，扶着路灯杆大口喘气，心里充满了挫败和失落。
王宇和安妙妙追了上来。
“林邪！你搞什么鬼？！”王宇气喘吁吁地问。
林邪抬起头，红色瞳孔里充满了迷茫和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委屈。
“老王，妙妙……”他声音沙哑，“我好像……又搞砸了。”
“你到底看见谁了？跑成这样？”安妙妙追问。
林邪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要告诉他们，他好像对一个只见过两次面、连话都没说上几句、身边还有个超级凶的紫瞳女子的女孩，一见钟情了？而且每次见面都丢人现眼？
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把脸埋进掌心。
“我不知道……”他闷声说，“我就是……控制不住。”
王宇和安妙妙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和担忧。
得，看来他们乐队的吉他手兼主唱，这“中邪”的病，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
夕阳西下，将三个年轻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城市华灯初上，又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只是有些人的心里，已经悄悄种下了一颗名为“永夜星河”的种子。
不知何时会发芽。
也不知，会开出怎样的花，或结出怎样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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