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黄昏时分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打在判行局总部那巨大的晶源防护罩上,化作流淌的水幕。空气里弥漫开泥土、落叶和一丝凉意。走廊和训练场的灯光提前亮起,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后勤部B-07工作站里,青岚正趴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沥沥的雨。
“下雨了啊……”他有些惆怅,“说好今天去测试“蜂鸟-改”的低温悬停性能呢。”
湫鸢境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复杂的能量核心校准器,头也不抬:“模拟环境数据已经录入,可以室内测试。”
“那不一样嘛!”青岚撇嘴,“模拟哪有真实环境有感觉!而且下雨天,空气密度、湿度、能量场干扰都不一样!这才是真正的实战测试!”
“随便。”湫鸢境不与他争辩,专注于手中的精密校准。
就在这时,工作站的门被“砰”一声推开,力道之大,把门边的工具架都震得晃了晃。
一个娇小活泼的身影蹦了进来。
“青岚!鸢尾!我回来啦!”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艾童,判行局总部地下档案库的最高图书管理者——尽管她只有十四岁。此刻她身上还带着外面微凉的雨汽,黑色的短双马尾微微翘起,随着她的动作一蹦一跳。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脸上是永远乐呵呵的笑容。她穿着格子短裙和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褐色的管理员小马甲,怀里抱着一大摞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淹没的厚重古籍。
“艾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不是说要去守墓者大人那边送新到的古籍拓本吗?”青岚连忙上前,帮她把那摞摇摇欲坠的书接过来一些。
“送完啦!”艾童把手里的书一股脑堆在工作台的空位上,拍了拍手,又变戏法似的从裙子的口袋里掏出两个油纸包,“喏,顺路从食堂给你们带的!新鲜出炉的桂花糖糕!还热乎呢!”
油纸包打开,甜香四溢,混合着桂花的香气,瞬间冲淡了工作站的机油味。
青岚欢呼一声,接过就吃。湫鸢境看了一眼,也没客气,拿起一块,小口吃着,眼睛依旧没离开校准器。
“送个拓本要这么久?”湫鸢境忽然问了一句。
“哎呀,别提了!”艾童自己拖过一把椅子坐下,两条小腿晃啊晃,“我本来放下拓本就想走的,结果琪娅和琪静那对姐妹花,不知道又怎么惹到她们队长了,被沈队长罚去帮守墓者大人整理外围碑林。我就顺便……围观了一下。”
她说着,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调皮的笑意。
“然后呢?”青岚好奇。
“然后……”艾童压低声音,模仿着当时的情景,“琪娅那个活宝,非说看到碑林里有个黑影在动,吓得琪静差点把刚擦好的碑文又给抹花了。两个人一个咋咋呼呼要追,一个拼命拦着,差点又打起来。”
“最后呢?”青岚听得津津有味。
“最后啊,”艾童笑嘻嘻地,“守墓者大人实在受不了她们吵,就从那块大石头上下来了。”
提到“守墓者大人”,艾童的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敬畏,连活泼的坐姿都收敛了一些。
上官·玄河,代号“守墓者”,判行局最神秘、也最令人感到压抑的存在之一。他只有十五岁,却掌管着总部地下深处那片连接着“虚实之间”的庞大碑林——那里埋葬着所有因公殉职、或者因为晶源污染、侵蚀等原因“非正常死亡”的判行局成员遗物、遗骨、以及最后的能量残响。
极少有人见过他的全真容。他常年戴着墨蓝色的兜帽,拖着一把沉重的、不知材质的巨大铁锹,盘腿坐在碑林中央一块巨大的黑石上,沉默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据说他左眼是瞎的,右眼是苍青色,左眼是浅灰色。脖子上永远带着一个样式古朴的金属项圈。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是“守墓者”,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拥有什么样的力量。
只知道,任何试图扰乱碑林安宁、或者对已逝者不敬的行为,都会引来他无声但绝对恐怖的“注视”。
“他……下来了?然后呢?”青岚追问,连湫鸢境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看向艾童。
艾童做了个“嘘”的手势,表情更神秘了:“他没说话——他从来不说话嘛。就是……看了她们一眼。”
“就看了一眼?”
“嗯。”艾童点头,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后怕,“我也不知道他具体做了什么。反正琪娅和琪静,瞬间就安静了,像两只被掐住脖子的鹌鹑,老老实实继续擦碑文,大气都不敢出。我在旁边,都觉得脊背发凉。然后他就又回到石头上坐着去了。”
她拍了拍胸口:“太吓人了。虽然我知道守墓者大人不会伤害我们,但那种感觉……就像被什么非常古老、非常沉重的东西盯着一样。”
工作站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的雨声和远处隐约的机械运转声。
“碑林……最近怎么样?”湫鸢境忽然问,紫色的竖瞳看向艾童。
艾童歪了歪头:“还是老样子吧?能量场很稳定,就是……感觉有点满了。新送进去的遗物和残响越来越多,守墓者大人好像也越来越……沉了。”她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
“奇怪的怪物能源的活跃,造成的非正常死亡在增加。”湫鸢境平淡地陈述事实,“碑林的负担自然加重。”
气氛又沉了下来。
艾童甩甩头,试图驱散那点凝重,又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不说这些啦!对了,青鸟,你上次问我的关于“古代晶源能量稳定符文阵列”的资料,我找到了几本可能有用的,都给你抱过来了!”她指了指那堆书。
青岚眼睛一亮:“真的?太好了!艾童你真是太棒了!”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艾童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不过这些书都挺老了,有些字迹都模糊了,你得慢慢看。”
“没问题!交给我!”青岚立刻扑到书堆前,开始翻找。
湫鸢境也重新拿起校准器,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景色。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而与此同时,判行局总部外围,那片被称为“寂静碑林”的禁地。
雨丝同样穿过防护罩的过滤,落在这里。但这里的雨声,似乎格外沉闷,被无数沉默矗立的石碑吸收、消弭。
碑林无边无际,每一块石碑的材质、大小、形状都不尽相同,但都散发着微弱的、各自不同的能量波动。有的冰冷,有的灼热,有的平和,有的则带着未散的痛苦与不甘。它们安静地立在这片特殊的空间里,像一片石质的森林,记录着无数戛然而止的生命与故事。
碑林深处,一块巨大的、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的卧石上。
一个身影,盘腿而坐。
墨蓝色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却异常苍白的下巴,和一点淡色的唇。银色的发丝从兜帽边缘漏出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颈侧。
他身形单薄,看起来就是个未长成的少年。但周身却萦绕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重的死寂与沧桑。
一把巨大的、不知是何金属打造的、形状介于铲和锹之间的工具,横放在他膝前。工具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长期使用留下的磨损痕迹和暗沉的血渍。一条粗重的、同样材质的锁链,一头连接着工具,另一头……隐没在他宽大的袖袍之中。
他的脖子上,扣着一个样式古朴、没有任何花纹、似乎与皮肤长在一起的暗银色金属项圈。
雨丝落在他身上,浸湿了兜帽和衣袍,但他一动不动,仿佛本身就是一块冰冷的石头。
直到,一阵虽然刻意放轻、却依旧显得格格不入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争吵声,从碑林外围传来。
“……姐姐!都怪你!非要去图书部玩!现在好了,不仅被队长罚来擦碑文!还下雨!刚刚又说有黑影,吓唬谁呢!?”
“我、我真的看见了嘛!嗖一下!就从那块碑后面闪过去了!”
“那是风吹的落叶!或者是你眼花了!这里可是碑林!除了‘守墓者’大人和我们,哪来的活物?”
“可是……”
“别可是了!赶紧擦完回去!我总觉得背后发毛……”
琪娅和琪静,这对水系变体的双胞胎姐妹,此刻正苦着脸,拿着清洁工具,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块块石碑表面的雨水和青苔。
姐姐琪娅,蓝色高马尾,M型刘海,性格活泼到近乎惹是生非,此刻也蔫了,擦得心不在焉,眼睛还忍不住四处乱瞟。妹妹琪静,同样的蓝色高马尾,却是齐刘海,性格沉稳高冷,此刻眉头紧锁,擦得认真,但嘴唇抿得紧紧的,显然也对这阴森的环境感到不适。
她们是沈晴婉队里的队员,今天因为训练时互相用水球偷袭、误伤了路过的后勤部长(虽然只是弄湿了衣服),之后又在图书部搞破坏,被沈晴婉罚来碑林做“义务劳动”,美其名曰“修身养性”。
“姐姐,你认真点。”琪静低声道,“擦干净点,也是对逝者的尊重。”
“我知道啦……”琪娅嘟囔,用力擦着面前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和生卒年份,还有一行小字:“于东海,在“潮鸣”任务中,为保护平民撤离,力竭而亡。”
琪娅的动作顿了顿。她虽然调皮,但并非不懂事。看着这些冰冷的石碑和简短的铭文,心里也涌起一股难言的沉重。
就在这时——
“嗖!”
一道极快的、模糊的黑影,真的又从她眼角余光中,一块石碑后一闪而过!
“啊!”琪娅这次是真的吓得叫出了声,手里的清洁布都掉了。
“姐姐!”琪静也被她吓了一跳,但更多的是无奈,“你又来了!”
“不是!这次是真的!那边!”琪娅指着石碑林深处,声音发颤。
琪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雨幕朦胧,石碑林立,除了雨声和昏暗的光线,什么都没有。
“你看,什么都没有。”琪静弯腰捡起清洁布,“别自己吓自己了。”
“我真的看见了……”琪娅委屈,但也不敢再大声嚷嚷,只是警惕地东张西望。
两人的动静,虽然不大,但在死寂的碑林中,却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她们没有注意到,远处那块巨大的黑石上。
盘坐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兜帽下,一直紧闭着的右眼……缓缓睁开了。
苍青色。
那不是人类应有的瞳色。更像是沉淀了万载时光的冰川,或者深埋地底的古老玉石。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空茫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声的寂静。
随着他睁眼,以黑石为中心,一股无形的、令人灵魂都感到冻结的“场”,无声地扩散开来。
雨丝在靠近他一定范围时,诡异地悬停、凝结,然后化作细碎的冰晶落下。
争吵中的琪娅和琪静,几乎同时打了个寒颤,感觉一股冰冷的、沉重的压力骤然降临,扼住了她们的喉咙,冻僵了她们的思维。
她们僵硬地、一点点地转过头,看向黑石的方向。
兜帽下,那只苍青色的眼睛,正“望”着她们。
没有愤怒,没有斥责,甚至没有聚焦。
只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注视”。像是在看两枚落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打破了亘古的平静。
琪娅和琪静的脸色瞬间惨白,连呼吸都停滞了。她们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透明,被那双眼睛从里到外、从灵魂到过往,看了个透彻。所有的小心思、抱怨、恐惧,在那目光下都无所遁形,显得幼稚而可笑。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那只苍青色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沉重的压力如潮水般退去。
雨丝重新落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琪娅和琪静像脱力般,差点瘫坐在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她们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甚至不敢再看向黑石的方向,只是颤抖着拿起工具,用比之前认真百倍、也沉默百倍的态度,继续擦拭着石碑。
这一次,她们是真的“安静”了。
远处,黑石上。
身影重新归于绝对的静止,仿佛从未动过。
只有膝前那柄巨大的铁器,表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沉的光泽一闪而逝。
雨,还在下。
落在碑林,落在黑石,落在少年银色的发梢和冰冷的项圈上。
落在这片埋葬着过往、也沉默守护着现在的土地上。
带走尘埃,也带来更深的寂静。
B-07工作站里,青岚正对着一本古籍上的符文抓耳挠腮。
“这个符号……到底是什么意思啊?看着像“稳定”,又有点像“束缚”……”
艾童凑过去看了看,琥珀色的瞳孔转了转:“让我看看……嗯,这个啊,我记得在一本更老的笔记里提到过,是古代一种复合符文,既是稳定结构,也是为了防止能量溢出被不该接触的东西感应到。有点类似……封印的前身?”
“封印?”青岚若有所思。
湫鸢境忽然放下校准器,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雨。
“能量过载,晶源污染,怪物的侵蚀……”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最终都会导致溢出。而溢出的东西,需要被收容,或者……埋葬。”
青岚和艾童都看向他。
湫鸢境转过身,紫色的竖瞳里映着工作站温暖的灯光。
“碑林,就是最大的收容所和埋葬地。”他说,“守墓者……就是那个确保它们安息,不再溢出的人。”
艾童点了点头,小脸上也难得没了笑容,带着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重:“所以,他才总是那么……沉吧。背着那么多人的终点。”
窗外,春雨敲打着玻璃,发出连绵的声响。
像叹息,也像安魂曲。
为逝者,也为那些不得不背负着沉重过往,继续前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