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的秋,总带着一种肃杀的清冽,皇城根下的银杏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一场持续了数年的纷争,奏响最后的尾声。
皇宫,养心殿。
明德帝躺在龙榻上,脸色蜡黄,呼吸微弱,曾经那个威严的帝王,此刻只剩下一副枯槁的躯壳,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李德全跪在榻边,不停地用手帕擦拭着老皇帝额头的冷汗,眼眶通红。
殿门被轻轻推开,萧瑟一身素衣,缓步走了进来,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着永安王身份的锦袍,也没有佩刀带剑,只是一个寻常的年轻人,带着一身风尘,走到了龙榻前。
“父皇。”他轻声唤道,声音里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平静。
明德帝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萧瑟脸上,挣扎着想要抬手,却最终无力地垂下:“瑟儿……你回来了……”
“嗯,儿臣回来了。”萧瑟在榻边坐下,替他掖了掖被角,“外面的天凉了,父皇要保重身体。”
明德帝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朕的身体……自己知道。”他喘了口气,眼神忽然变得清明了些,“你……还是不愿吗?”
萧瑟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摇了摇头:“儿臣志不在此。江湖之大,有我想去的地方,有我想做的事。这龙椅,太沉,儿臣扛不动。”
“好……好……”明德帝连说了两个好字,眼中竟泛起了泪光,“像你娘……真像她……都爱那自由自在的日子……”
“那你觉得……你二哥如何?”
“二哥仁厚,有治国之才,更有那份担当。”萧瑟语气诚恳,“北离交到他手里,父皇可以放心,儿臣也可以放心。”
明德帝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这个儿子的模样刻进骨子里:“朕知道了……”他缓缓闭上眼睛,“你出去吧……让你二哥进来。”
萧瑟起身,对着龙榻深深一拜,转身走出了养心殿。
殿门外,萧崇正穿着一身青色朝服,静静地等候着,他的眼睛早已痊愈,目光清澈而坚定,看到萧瑟出来,微微颔首。
“父皇叫你进去。”萧瑟道。
“好。”萧崇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进了养心殿。
兄弟二人擦肩而过,没有多余的话语,却仿佛交换了千言万语。
一个选择了江山社稷,一个选择了江湖自由,皆是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萧瑟站在养心殿外的长廊上,望着远处宫墙内的飞檐翘角,轻轻吁了口气,阳光洒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暖意,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淡淡疏离。
“都结束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
萧瑟转过身,看到司空千落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盈盈地看着他,她没有穿劲装,而是换了一身素雅的衣裙,却依旧难掩那份飒爽。
“快了。”萧瑟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食盒,“你怎么进来了?”
“李总管说你在这里,我就进来了。”司空千落挽住他的胳膊,“我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趁热吃。”
萧瑟打开食盒,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他拿起一块,递到她嘴边:“你先吃。”
司空千落咬了一口,笑着说:“甜吗?”
“甜。”萧瑟也拿起一块放进嘴里,那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
萧瑟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司空千落也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警惕:“我去看看。”
“不必。”萧瑟拉住她,目光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九皇子萧景瑕的府邸所在的方向,“该来的,总会来的。”
九皇子府内,此刻已是一片火海。
萧景瑕披头散发,状若疯癫,手里挥舞着一把长剑,砍杀着身边的侍卫,他脸上满是烟灰和血污,眼神里充满了疯狂与绝望。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害我!”他嘶吼着,“这皇位本该是我的!是我的!”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收到消息,明德帝已下旨,立白王萧崇为太子,择日登基,而他安插在羽林卫的亲信,也被萧崇以“结党营私,意图谋逆”的罪名一网打尽,镇北侯府也被牵连,此刻已是自身难保。
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
他不甘心!他策划了这么久,付出了这么多,怎么能就这样失败?
“殿下,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一个忠心的侍卫拉着他,想要带他从密道逃走。
“走?往哪里走?”萧景瑕甩开他的手,疯狂地大笑起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能走到哪里去?”他忽然转身,一剑刺穿了那名侍卫的胸膛,“你们都想背叛我!都该死!”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府外传来禁军的呐喊声,越来越近。
萧景瑕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他踉跄着走到书房,看着墙上那幅“江山万里图”,那是他费尽心机才弄到的,一直挂在这里,幻想着有朝一日能真正拥有这万里江山。
“父皇……儿臣……尽力了……”萧景瑕喃喃自语,眼中流下两行血泪。
萧景瑕猛地拔出腰间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了自己的心脏。
当禁军冲入九皇子府时,只看到一片火海,和书房内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手中还紧紧攥着一块破碎的龙纹玉佩。
三日后,明德帝驾崩。
消息传出,举国哀悼。
又过了一月,在文武百官的拥戴下,太子萧崇登基,改元“景和”,是为景和帝。
登基大典那天,天启城万人空巷,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想要一睹新帝的风采。
萧崇穿着十二章纹的龙袍,一步步走上太和殿的台阶,接受百官的朝拜,他的步伐沉稳,眼神坚定,脸上带着温和而威严的笑容。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云霄,回荡在天启城的上空。
萧崇站在太和殿的最高处,望着阶下的文武百官,望着远处的万里江山,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肩上扛起的,是整个北境的安危,是万千百姓的期盼。
“众卿平身。”萧崇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朕,萧崇,今日登基为帝。当以仁治国,以民为本,兴利除弊,国泰民安。若有负百姓,有负江山,天地共诛!”
又是一阵山呼。
礼毕,萧崇回到御书房,他没有立刻处理政务,而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历经风霜的古柏。那是明德帝亲手栽种的,如今已是枝繁叶茂。
“父皇,儿臣做到了。”他轻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李德全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躬身道:“陛下,永安王殿下已经离开了。”
萧崇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知道了。他……是往哪个方向去的?”
“好像是……往江南去了。”李德全道。
“江南……”萧崇笑了笑,“也好,那里有他的雪落山庄,有他牵挂的人。”他接过热茶,轻轻抿了一口,“告诉户部,拨一笔银子,把永安王府修缮一下,不要让它荒了。说不定……哪日他回来了,还能有个地方住。”
“是。”李德全躬身退下。
萧崇看着手中的茶杯,陷入了沉思。
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还很重,北境的安稳,朝堂的清明,都需要他一点点去经营,但他有信心,也有决心,去做好一个皇帝,不辜负所有人的期望。
天启城外,十里长亭。
萧瑟穿着一身布衣,牵着一匹马,正准备启程,司空千落站在他身边,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
“真的不等登基大典结束再走?”司空千落问。
“不了。”萧瑟笑了笑,“这里的事已经了结,我该回我的雪落山庄了。”
“你呢?跟我一起走,还是回雪月城?”
司空千落瞪了他一眼:“你说呢?”她将包袱扔给他,“早就跟爹说好了,以后我就跟着你,你的雪落山庄,可不能少了我这个老板娘。”
萧瑟接住包袱,笑得眉眼弯弯:“那是自然,有你在,雪落山庄的生意才能更红火。”
两人相视一笑,翻身上马。
“走了!”萧瑟一扬马鞭,骏马嘶鸣一声,朝着江南的方向疾驰而去。
司空千落策马跟上,与他并驾齐驱。
“喂,萧瑟,我们先去趟三顾城吧?我听说那里的桃花开得正好。”
“好啊,顺便去看看唐莲和天女蕊,不知道他们的镖银案处理得怎么样了。”
“还要去雪月城看看师父和雷叔叔,告诉他们我们的好消息。”
“嗯,还要去望城山……”
两人的笑声随着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天际。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前路漫漫,江湖路远,但只要身边有彼此,有三五好友,有一壶好酒,便是最好的时光。
天启城的风,依旧吹拂着,只是这一次,风中带着的,不再是权力的倾轧,而是新生的希望,和对未来的憧憬。
江山有了新的主人,江湖有了自在的侠客,一切,都回到了它该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