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的暮色总是带着几分压抑,尤其是在九皇子萧景瑕的府邸。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萧景瑕眉宇间的阴翳,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手里捏着一枚白玉棋子,反复摩挲着,眼神闪烁不定。
“殿下,都安排好了。”心腹侍卫低声道,“按您的吩咐,扮成萧瑟公子的亲信,带着信物去了暗河在天启城的联络点。”
萧景瑕抬眸,眸中闪过一丝狠厉:“信物是真的?”
“是。”侍卫点头,“是从萧瑟公子以前留在府里的旧物上取下来的玉佩碎片,寻常人绝难分辨真伪。暗河的人只认信物,不会深究太多。”
萧景瑕满意地点点头,将白玉棋子放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的动机很简单——借刀杀人。
白王萧崇的眼疾日渐好转,父皇的态度也日渐明朗,隐隐有立长之意;萧瑟虽无心帝位,却在江湖与朝堂间声望日隆,那些文臣武将对他赞不绝口,俨然成了隐形的威胁。
这两人若联手,他与皇后母家的镇北侯府,将再无立足之地。
暗河是江湖中最神秘的杀手组织,虽近年行事低调,传闻已转型从商,但其根基仍在,杀手的利刃从未真正收起。
若能借暗河之手,除去萧崇或萧瑟中的一人,甚至让两人两败俱伤,他便能坐收渔利。
而借萧瑟之名,则是他精心策划的一步棋。事成之后,无论败露与否,都能将祸水引到萧瑟身上,让他与萧崇彻底反目,甚至引来父皇的猜忌。
“很好。”萧景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告诉暗河,本王……不,是‘萧瑟公子’,愿出黄金万两,取白王萧崇一只眼睛。”
他要的不是萧崇的命,而是让他重归黑暗,一个瞎眼的皇子,再难与他争。
侍卫领命退下,书房内只剩下萧景瑕一人,他看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棋局,仿佛已看到萧崇失明后的狼狈,看到萧瑟被父皇问责的窘境,嘴角的笑意越发深了。
他却不知,自己精心布下的局,从一开始就落在了另一人的眼中。
暗河,星落月影阁。
苏昌河正临窗而立,手里拿着一封密信,信纸是特制的火浣布,上面的字迹用特殊药水写就,需以特定角度对着光线才能看清。
“启禀大家长,”暗河执事垂首道,“天启城联络点传来消息,‘萧瑟公子’的人求见,带着信物,说是有要事相托,关乎白王萧崇。”
苏昌河看完密信,指尖轻轻一捻,火浣布便化作灰烬,随风飘散,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深邃如渊。
“信物是真的?”他淡淡问。
“从形制上看,确是萧瑟公子之物。”执事道,“但属下觉得有些蹊跷。萧瑟公子与我们暗河虽有旧识,却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绝不会插手皇室争斗,更不会用这种方式取人性命。”
苏昌河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不是他。”
“大家长的意思是……”
“是萧景瑕。”苏昌河走到棋盘前,拿起一枚黑色棋子,“皇后与镇北侯府最近动作频繁,萧景瑕急于上位,做出这种事,不奇怪。”
他对北离皇室的动向了如指掌,明德帝的制衡之术,萧崇的隐忍布局,萧瑟的洒脱疏离,乃至萧景瑕的野心勃勃,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暗河虽已转型,但其遍布天下的情报网,从未停止运转。
“那……如何应对?”执事问,“直接拒之门外?”
“不必。”苏昌河将黑棋落在棋盘的一角,“拒了,反而会让他起疑,甚至换种方式与我们接触。我们要做的,是让他自己放弃。”
执事面露疑惑:“请大家长示下。”
“第一,”苏昌河缓缓道,“让联络点的人‘接下’这桩生意,但要提一个条件——要‘萧瑟公子’亲自去暗河总坛一趟,与我面谈。”
执事一愣:“萧景瑕绝不敢亲自去,更不敢让假扮的人去,这岂不是……”
“就是要他不敢。”苏昌河打断他,“这是第一步,让他知道,暗河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第二,”他拿起另一枚黑棋,落在与前一枚遥相呼应的位置,“放出消息,就说暗河收到一笔匿名订单,目标是九皇子萧景瑕,出价不低。”
“这……”执事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是要让他以为,有人要对他下手,让他自顾不暇?”
“不止。”苏昌河摇头,“还要让他觉得,暗河已经察觉到他的小动作,这是给他的警告。”
“第三,”他拿起第三枚黑棋,将棋盘上的白子围在中央,“让渝州分号的人,‘无意间’向萧瑟公子身边的人透露,近日有可疑人物冒用他的名义,与暗河接触。”
执事彻底明白了:“让萧瑟知道此事,他虽无心争斗,却也不会坐视自己被利用,定会有所反应。萧景瑕若得知萧瑟知晓,必不敢再轻举妄动。”
“嗯。”苏昌河点头,“三步棋,环环相扣,不必与他正面交锋,就能让他知难而退。”
他要的不是介入皇室争斗,而是守住暗河的底线,暗河已不是当年那个唯利是图的杀手组织,绝不能成为皇子争权的工具,萧景瑕的算计,恰好撞在了他的枪口上。
“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安排。”执事躬身退下。
书房内,苏昌河看着棋盘上已成定局的棋势,眼神平静无波,萧景瑕的手段,在他看来,稚嫩得可笑。
暗河的水,深不可测。岂是他一个深宫皇子能随意搅动的?
天启城,九皇子府邸。
萧景瑕正焦急地等待消息,忽闻侍卫慌张来报:“殿下,不好了!外面传来消息,说暗河接了一桩生意,目标……目标是您!”
萧景瑕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什么?!”
“不止如此,”侍卫颤声道,“暗河联络点的人回话,说要‘萧瑟公子’亲自去总坛面谈,否则不接这桩生意!”
亲自去暗河总坛?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萧景瑕的心沉到了谷底,暗河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们不仅没有立刻接下生意,反而提出如此苛刻的条件,甚至放出要杀他的消息……
难道,他们发现了什么?
就在这时,另一个侍卫冲了进来:“殿下,皇后娘娘派人来传话,说……说萧瑟公子那边似乎知道了有人冒用他的名义,正在查是谁干的!”
“什么?!”萧景瑕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棋盘上,棋子散落一地。
完了。
萧瑟知道了,暗河在警告他,甚至可能已经知道是他在背后搞鬼。若此事败露,父皇绝不会饶了他,皇后和镇北侯府也会被他牵连。
他原以为自己布下了天衣无缝的局,却没想到,从一开始就被人看得通透,一步步被逼入绝境。
“撤!快撤!”萧景瑕失态地喊道,“让假扮的人立刻回来,销毁所有痕迹!快!”
侍卫们慌忙领命而去,书房内只剩下萧景瑕一人,看着散落一地的棋子,脸色惨白如纸。
他终于明白,暗河不是他能利用的棋子,皇室争斗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这一次,他不仅没能借刀杀人,反而差点引火烧身。
暗河,星落月影阁。
执事回报:“大家长,萧景瑕的人已经撤了,天启城联络点那边再没动静。萧瑟公子身边的人也收到了消息,正在暗中调查。”
苏昌河点点头,拿起一枚白棋,轻轻放在棋盘上,恰好落在黑棋围不住的空隙处。
“知道了。”他淡淡道,“让下面的人盯紧些,别再让不相干的人来烦扰。”
“是。”
执事退下后,苏昌河独自看着棋盘,棋局依旧复杂,却已少了一枚不该出现的棋子。
他从未想过要介入北离的皇权争斗,但谁若想把暗河拖下水,他不介意让对方知道,什么叫自不量力。
窗外的月光洒进书房,落在棋盘上,映出黑白棋子的冷光,苏昌河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场无声的交锋,自始至终,他都未曾挪动一步,却已让对手落荒而逃。
这就是暗河大家长的谋略,不动声色,却已掌控全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