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潇拨开最后一丛纠结的、带着细小倒刺的藤蔓,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却又瞬间被更浓重的阴影吞噬
空气在这里变得截然不同。先前山林的清新湿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滞、湿冷的气息,混杂着浓烈的腐殖土味、某种奇异草木的辛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令人不安的腥甜。光线被层层叠叠、遮天蔽日的古木巨冠筛得支离破碎,勉强漏下几缕惨淡的绿光,在地上投下扭曲晃动的斑驳暗影,仿佛无数窥伺的眼睛。参天的巨木虬枝盘结,树皮呈现出诡异的墨绿或深褐色,覆盖着厚厚的、湿漉漉的苔藓和菌类,一些藤蔓粗壮如蟒,从高高的树冠垂落,有的甚至缠绕着早已腐朽的巨大枯骨,分不清是野兽还是其他什么存在留下的。
脚下的路——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路的话——彻底消失了。只有湿滑的、覆盖着厚厚落叶和腐败植物的地面,踩上去软绵绵的,仿佛随时会陷落。裸露的树根如同巨兽扭曲的筋脉,盘踞交错,稍不留神就会被绊倒。溪流不再是清澈的山泉,而是变成了浑浊的、泛着奇异泡沫的暗绿色水流,在布满滑腻青苔的石头间呜咽流淌,散发出淡淡的刺鼻气味。一些地方,浑浊的水洼上漂浮着色彩斑斓的油膜,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妖异的光。
寂静是这里的主宰,。没有鸟鸣,没有虫唱,只有风穿过高处浓密枝叶时发出的低沉呜咽,像是某种古老而悲伤的叹息。偶尔,远处会传来一两声无法辨识的、短促而怪异的声响,像是枯枝断裂,,瞬间响起又瞬间消失,徒留更深的寂静和心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更深处,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开始弥漫。那不是山间常见的晨雾,而是带着灰蓝甚至淡淡紫色的瘴气,如同有生命的活物,在林间缓缓流动、聚散。瘴气所过,扭曲的树木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影影绰绰,仿佛潜藏着无数未知的形态。视线被严重限制,几步之外便是一片混沌的灰蓝,将前路彻底笼罩在神秘与危险之中。
“这一次,没人可以阻挡巫人的回归”墨潇自言自语道,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前方的雾气骤然稀薄。一座巨大的、由扭曲古木和森白兽骨构筑的寨门,如同洪荒巨兽的骸骨门户,赫然出现。
就在墨潇靠近的瞬间,两道身影如同从门旁阴影里“生长”出来,无声挡住去路。
那是两名巫人守卫。高大精瘦,裹在深褐树皮兽皮衣中,脸上涂抹着扭曲的油彩。最令人心寒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竖瞳,冰冷如蛇,毫无情感。他们握着长矛,矛尖是淬着幽蓝紫毒光的锋利兽骨。
墨潇停下脚步,寒意未消反增。那竖瞳的目光如同冰锥刺来。他强压不适,缓缓探手入怀。
“站住!什么人!”左边一个守卫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像砂纸摩擦枯木,带着浓重的喉音和古怪的腔调。他手中的毒矛微微前倾,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巫人领地可不是你这种小屁孩可以随便来的!”右边的守卫紧跟着低吼,声音更显粗粝,竖瞳死死锁住墨潇的动作。
墨潇没有言语,只是将取出的令牌平举身前。
令牌出现的瞬间,两名守卫如同被扼住了喉咙。
“嘶……”左边守卫倒抽一口冷气,竖瞳猛地收缩,死死盯着令牌,脸上油彩都掩盖不住他瞬间的惊疑。
“主…主母的符?!原来是英雄江墨为。”右边守卫的声音陡然变调,从粗粝的威胁变成了难以置信的低呼,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他下意识地将淬毒的矛尖微微垂下,不再对准墨潇。
左边守卫死死盯着令牌,又抬眼扫了扫墨潇沾满泥污和瘴气、略显狼狈却眼神坚定的脸,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哝声:“原来是江墨为大人。”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眼,那眼神交流极快,充满了无声的确认和某种部落内部的默契。空气中只剩下寨门骨饰单调的“咔哒”声。
左边那个先开口的守卫用矛柄尾端重重顿了一下脚下的泥地,发出沉闷的“咚”声,对着荆棘寨门方向歪了歪头,用那种特有的嘶哑腔调短促命令道:“放行!英雄江墨为回来了!”
只待走进,一株虬结古木的盘曲气根形成的天然“座椅”上,斜倚着拒霜
“拒霜大人。”墨潇欠身行礼。
“回来了?”拒霜问,她打量了一下墨潇,“你怎么白了头?。”巫人领地与外隔绝已久,她并不知道墨潇的白发是染的结果。
"拒霜大人,那日你所言极是。"墨潇道。“大人可知江景皓在哪?”
“出关许久,上次你刚走,他便出关,他正要见你。”
突然,一声鹰唳划破寂静。少年如离弦之箭从树梢跃下,足尖轻点藤蔓,衣袂翻飞间袖口银铃发出清脆声响,惊得下方孩童跌坐于地。来人身形修长,动作敏捷,有着少年特有的俊朗气质。眼睛清澈明亮,笑容爽朗。穿巫疆特有的麻布长袍,袖口和衣角绣有巫族图腾,腰间系着一根红色腰带。发色乌黑,略带自然卷,额间有一道淡淡的巫纹,是巫疆少年成年时的印记
“说人人到,我就不打扰了。”拒霜道,起身离开。
“墨为!”来者扑向墨潇,却被轻松躲开。
“肉麻死了!”墨潇擦了擦自己的手臂,“江景皓,正常点!”
“这不是好久没见到你了嘛。”江景皓嘻嘻笑道,然后看到墨潇一头雪色头发,“不是吧,墨为你都老成这样了!”
“这只是染的!”墨潇没好气道,“我才没老!”他观察起江景皓,他一如往常那般,宛若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忽然间,他又想起了那天墨青骑马的样子,那年他们十五来岁。然后又想到那天在饭店遇见了他和林雪......
三个月之前,正巧顾昼将军有喜,生了一对双胞胎,一男一女。顾昼便邀请一些辉耀骨干来参加宝宝的出生宴。彼时墨潇刚将墨青送他的东西还回去,不外乎几个毛绒玩偶,几件衣服。——便从此来往。
宴乐正欢,墨潇出来上个厕所,却在出来时碰见了墨青和林雪,他们拉着两个行李箱,一个是粉色的,另一个是青色的,上面还有些竹子花纹。墨潇的心忽然揪紧,因为那行李箱正是墨潇送给墨青的。箱角还留着墨青的刻字"潇青常伴",那是他们墨青亲自刻上去的。
一股气愤的感觉直冲上来,墨潇非常不爽的踢翻了行李箱。
“小六,怎么是你?你这是在干什么。"墨青正欲发作,却见那人是墨潇,心中的怒火冷下三分。他弯腰想捡起箱子,却被墨潇抢先一步。
"既然我们已经决断,那么我的东西也要还给我!"墨潇愤然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他抓起箱子,指尖触到箱角的刻字,仿佛又想起那个樱花纷飞的下午。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箱子,像是在抚摸一个旧时的信物。
"你怎么还在生气?小六,林雪她最近去外办事,今天才回来,我只是去接她。"墨青道,试图上前安抚,却被墨潇一把甩开。
"只是去接吗?我可是听人说有一对狗男女在接吻。"墨潇戏谑道。
“哎呀,墨潇,这箱子里还有我几件衣服,我们只是想来吃个饭,明天一定还你,行不行?”林雪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她轻轻拍了拍墨潇的肩膀,试图缓和气氛。
“就今天?用我的东西去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我可不干!”墨潇猛地转过身,眼神中满是愤怒,声音引得周围宾客纷纷侧目,侍应生也停下手中的动作,紧张地望着这边。
“小六,你别这样,里面真还有几件衣服。”墨青皱着眉,缓缓站起身,试图上前一步,语气低沉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但你也不能在这里发脾气,好吗?”
“发脾气?哼!”墨潇冷哼一声,眼神凌厉,猛地抓住箱子的边角,指节发白,像是要把箱子捏碎。他用力一掀,箱子“砰”地一声打开,里面衣物纷纷散落,衣服在灯光下翻飞,像是一场无声的控诉。
“你们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我再也不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咬牙切齿地吼道,声音里满是压抑已久的愤怒与不甘,整个人像是绷紧的弓弦,随时可能爆裂。
箱子一开,几件林雪的衣物滑落出来。米白针织裙柔软贴身,深蓝牛仔裤略显磨损,还有一件短款牛仔外套和几件素色T恤,带着淡淡的香气。墨青的外衣只占少数,简单利落,与林雪的衣物堆叠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眼。
墨潇冷笑一声,嘴角微微上扬,却比任何怒火更令人寒心。他低声说道,真的,就只有一点。”声音里带着几分轻蔑,仿佛连“一点点”这个词都成了讽刺。
他缓步走到那口箱子前,黑色的行李箱静静地躺在那里,表面布满褶皱,像是承载了太多不愿说出口的秘密。他猛地拽过拉杆,箱子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划过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送你了。”他语气平淡,却像刀锋般冰冷,随即一抬脚,将箱子踢向门口。箱子在地面上滚动,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重锤。
门口站着一个乞丐,衣衫褴褛,皮肤晒得黝黑,脸上满是岁月与苦难的痕迹。他正蜷缩在门边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个空矿泉水瓶,目光游离,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感到惊讶。箱子滚到他脚边时,他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与不知所措。
墨潇站在原地,目光冷淡,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西装袖口的金线,像是在安抚自己内心的某种情绪。林雪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
墨青脸色骤然阴沉,眼神中燃起怒火,却又夹杂着深深的无奈与心痛。他猛地往前一步,脚步沉重,像是压着多年积攒的怨气。
你太过分了,墨潇!你明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他声音低沉,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拳头紧握,指节泛白。
他走到箱子前,蹲下身,手微微颤抖着捡起一件林雪的T恤,布料柔软,还带着她淡淡的香气。他的眼神有些恍惚,仿佛不是在看衣服,而是在看一个他曾经深信不疑的真相。
“你到底还要逼她到什么地步?她已经够难过了,你还想怎么样?”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墨潇,声音嘶哑而愤怒。
墨潇站在原地,背对着墨青,肩膀僵直,像一座冰冷的雕像。墨青的手指紧紧攥住拳头,喉咙发紧,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不知道墨潇在等什么,是在等他开口,还是在等他低头。
你要是敢走——我就不认你这个兄弟。”墨青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撕裂出来。他的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冷静的墨青,而是一个被逼到极限的哥哥,一个满心愧疚却无处安放的守护者。
墨潇缓缓转过身,眼神冰冷,嘴角却挂着一抹讥讽的笑。那笑容刺得墨青心里一阵钝痛。
兄弟?你跟我说兄弟?”他冷笑一声,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还有脸提这个词?你根本不懂我!你知道我躺在医院里多久了吗?整整三个月!整整三个月,你一次都没来看过我,连一句问候都没有!你心里,是不是早就把我忘了?”
墨青的喉咙一紧,他想解释,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他确实忘了,他以为墨潇不想被打扰,可他从未想过,这份沉默会成为墨潇心中最深的伤痕。
”墨潇一步步逼近,声音愈发冰冷,我的生日。你忘了?你当然忘了。你根本不在乎!你连我最重要的日子都记不住,还跟我说什么兄弟情深?你不过是披着兄弟皮的伪君子罢了!”
墨青的身体微微颤抖,他想反驳,可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理由。
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了你,做了多少你不知道的事?”墨潇的声音微微颤抖,却依旧冰冷,“我替你挡了多少箭,扛了多少骂名?你站在光里,而我只能活在你的影子里。可你呢?你有没有一次,哪怕一次,愿意看看我眼里的世界?”
你要是真觉得你对,就别拦着我!”墨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不住的怒火和痛苦,别用你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来压我!你要是真有这个胆子,就别站在这里,说说你到底想干什么!否则——别说兄弟,连你这个人,从今以后,我也不会再认!”
空气仿佛凝固了,墨青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心像被狠狠撕裂,而墨潇的眼神,已经不再是他熟悉的兄弟,而是一个他再也无法挽回的人。
"墨为,你怎么了?"江景皓轻晃着江墨为的肩膀,眼神里透着关切,"喂,别走神了。"他嘴角扬起一抹熟悉的笑,却又带着几分调侃,故意把手放在自己头顶比划着,又移到墨潇头顶上,语气里夹杂着一丝心疼和欣慰:"你现在已经比我矮一个半头了!"他顿了顿,目光柔和地落在江墨为略显单薄的肩上,“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
墨潇被江景皓这么一晃神,眨了眨眼,像是从梦里醒来似的,抬手揉了揉发涩的太阳穴,轻声嘟囔:"没有啊,就是有点累。"说着,他抬眼瞥了江景皓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无奈和宠溺:“你每次都这样,明明自己也不是很高,还非要拿我比。”
江景皓被戳中心事,故意撇了撇嘴,正要反驳,却被墨潇突然轻笑一声打断。他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笑了出来,像是阳光穿透云层,整个氛围都明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