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烛火忽地噼啪一响,迸出一朵细小的灯花,微弱的光芒瞬间明亮了几分,映得谢陨鬓角那抹刺目的白发格外分明。
那一丝银白在昏黄的光影中显得孤冷而倔强,仿佛岁月刻下的无声印记,又似命运悄然埋下的伏笔。
谢雨烨这才惊觉,父亲似乎比上次见面时衰老了许多。
那眼角的皱纹,深刻得仿佛能将烛泪夹住,每一道都像是岁月无情的刻痕,诉说着时光的沉重与无情。
“我不是要你原谅我。”谢陨的声音仿若一阵轻烟,微不可闻,却带着无法忽视的重量。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所背负的,并非他们丢下的责任,而是整个谢家所有人的性命。”
你手里的刀,护的不止是你自己,还有远在天边的三个哥哥,还有……”
他微微一顿,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沙哑而低沉:“还有我这个……毫无用处的父亲。”
心中的自责如同潮水般涌上,每一个字都仿佛从胸膛深处挤出,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与无力。
谢雨烨站在原地,浑身的寒意仿佛被这句话驱散了些。
雨水从他发梢滴落,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偷偷把练字的纸揉了,换成画满刀剑的涂鸦,父亲发现后没打他,只是默默地把那些涂鸦收进了木盒。
原来有些爱,藏在藤条的疼里,藏在冷硬的话语里,藏在那些从未说出口的牵挂里。
帐外的雨彻底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洒下一片清辉。
谢雨烨凝视着父亲的背影,心中翻涌的恨意仿佛被一场无尽的雨水浸透的棉絮,沉重得让人难以喘息,却又在不经意间失去了原本尖锐的棱角,变得柔软而模糊。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姜汤,仰头灌了下去。辛辣的暖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烫得他眼眶发酸。
“明天……”他抹了把脸,声音还有点哑,“教我看舆图吧。”
谢陨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个挺拔,一个微驼,却在不知不觉中,慢慢靠在了一起。
顾溪浅站在帐外的廊下,指尖捻着被夜风吹得微卷的衣角,望着帐内那两道渐渐靠拢的影子,嘴角不由自主地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方才雨势最大时,她还在担心这对积怨已久的父子会在帐内爆发更激烈的冲突,毕竟谢雨烨眼底的恨意那样真切,谢陨的沉默又那样沉重。
可此刻,烛火摇曳中,那两道影子交叠的弧度那样温和,倒让她想起半月前在母亲面前假装受伤的场景
母亲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自己,那满眼的心疼如潮水般涌来,竟连自己一些微小的动作都未曾察觉。
回想起来,过去的自己从未懂得这份深情,直到此刻才恍然明白——母亲从来就不曾恨过自己,哪怕一丝一毫。
正因如此,她才会用这样纯粹而毫无保留的爱将自己包裹。
可惜当年的自己太过幼小,太过懵懂,未能看透这一切。
所幸,如今尚有机会去弥补,去重新拥抱这份沉甸甸的母爱。
如今,祖父对舅舅的爱丝毫不亚于母亲对自己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