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晏总吐个血）

天不随人愿，傍晚就下起了大雨。

暴雨像被打翻的玻璃珠，狠狠砸在蓝岛咖啡厅的落地玻璃窗上。许映月推开门时，风铃的脆响被雨声吞没，浑身早已被斜飘的雨丝打透，湿发黏在颈间，带来一阵冰凉的痒意。

靠窗的位置，晏邑正背对着她。深灰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肩胛处却在剧烈起伏，像被狂风掀起的船帆。他伏在桌面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抵着自己的胸口，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碎的杂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肺叶里野蛮地撕扯。

“咳咳……”他突然侧过脸，许映月看见他苍白的唇角沾着一点刺目的红。下一秒，一只白色药瓶从他口袋里滚落，在地板上弹了两下，停在她脚边。标签上的“盐酸安罗替尼”几个字被雨水洇得模糊，却像烧红的烙铁烫进她眼里——那是治疗肺癌的靶向药。

她几乎是本能地弯腰去捡，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塑料瓶，手腕就被一股蛮力攥住。晏邑的手指抖得厉害，指腹带着病态的滚烫，像是刚从火里捞出来：“别碰！”

许映月猛地抽手，却被他攥得更紧。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在他手背上，混着他手心里的冷汗，滑进两人相握的指缝。她看着他暴露在衬衫外的脖颈，那里青筋突突跳动：“晏邑，你放手。”

“先看这个，”他另一只手从西装内袋摸出个牛皮纸袋，递过来时，纸袋边缘被他抖得哗哗作响。窗外的闪电突然劈开夜幕，照亮他眼底的红血丝——那是长期失眠和病痛熬出来的颜色。

许映月没接。她盯着他颤抖的手腕，想起高中时在实验室，他也是这样手抖着给烧杯加热，被酒精灯燎到了手背，留下那道浅疤。那时他总说自己低血糖，兜里永远揣着水果糖，而不是这种贴着骷髅标识的药瓶。

“沈家的竞标底价，”他把纸袋往她怀里塞，指腹擦过她的掌心，烫得她像被蛰了一下，“LT下个季度的环保项目，他准备用劣质材料以次充好。拿着这个去举报，许家剩下的债务，我能让银行豁免。”

牛皮纸袋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许映月突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咖啡厅里显得格外尖锐：“豁免？晏总真是大方。先是用数据羞辱我，再用秘密钓我来，现在又要像施舍乞丐一样给我好处？”

她抓起纸袋，狠狠撕成碎片。白色的纸片混着几张打印的表格飘落在地，像被撕碎的承诺。“你以为这样就能弥补什么？许氏破产后，你躲在国外养病；这么些年，你在LT步步高升；现在你拿着这些脏钱脏数据来交易，是觉得我许映月……”

话没说完，一张泛黄的纸从碎片里飘出来，轻轻落在她脚边。

是高中作文纸的样式，右上角印着“市一中高二（2）班”。许映月的呼吸突然卡住，那是她十七岁写的《我心中的那片海》，字迹还带着少女的娟秀，结尾那句“愿每个热爱海洋的人，都能成为灯塔”被人用钢笔描了又描。

而在作文纸的空白处，添了一行更深的字迹，笔锋凌厉得几乎要划破纸背：“阿许，我的海枯竭了，但你的灯塔永远亮着。”

是晏邑的字。

许映月猛地抬头，看见他正用定制手绢擦唇角，那抹刺目的红又渗了出来。

“肺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就是你操纵这一切的报应，对不对？”

晏邑没否认。他只是看着她，深褐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暴雨将至的海面。“阿许，”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些事……”

“闭嘴！”许映月抓起桌上那杯冷掉的桂花拿铁，狠狠泼在他的西装前襟上。褐色的液体顺着他苍白的脖颈往下流，浸湿了那行藏在衬衫里的锁骨疤痕。“别那样叫我，你不配！”

她转身冲向门口，推开门的瞬间，暴雨像无数根鞭子抽在她脸上。身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比刚才在会议室里更剧烈，夹杂着某种液体被咳出的闷响。许映月的脚步顿了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滚！”她听见自己吼了一声，声音被暴雨吞没。

雨水模糊了视线，许映月分不清脸上的是雨还是泪。她只知道，那片曾支撑着她走过最黑暗岁月的海，在刚才看到那行字的瞬间，连同她故作坚硬的外壳一起，彻底崩塌了。

咖啡厅里，晏邑终于撑不住，伏在桌面上剧烈喘息。片刻后，助理从外面冲进来，直奔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