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灵感来源及部分引用：《黑暗荣耀》《Girls Never Die》MV】

我想起了那年的暮冬时节。

彼时严寒肆虐，已是深夜，我孑然一身立于江边，凝望着曾经存在过的，疏落的渔火。

薄冰覆盖的江面凝滞不润，寒雾浸着月色的朦胧与冰冷。

我想起唐代诗人张继的《枫桥夜泊》，里面有句“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实际上，深夜的寺庙一般是不会有钟声的。

但他并未杜撰，而是真真切切地听到了为生命而鸣的钟声：夜半敲钟，多为寺僧圆寂。

是夜，郁愤不得志的书生，江面孤船上漂泊的游子，佛寺中圆寂的老僧，三者互不相识，被江水山林隔绝，却如此巧合地在时间的尺度上汇聚在一起，高颂生命的凄美悲歌，前人哀之，后人亦叹之。

一切的悲剧都被巧合及其衍生意义而浪漫化，不知是真是假，是喜是悲。

天仿佛快亮了。

父亲的后事已经全部处理完毕，母亲的情绪也基本上稳定下来，能够正常工作。

所以，这是我这一个月来第一次放松下来。

也许过了今晚，我会永远放松下来，就留在这个冷寂而浪漫的寒夜。这个念头无疑是自私的，但也是无可奈何的。

父亲走了，只留下我们母女二人，葬礼已经花费了我们绝大部分的存款，母亲又拒绝了所有的帮助。

所以也许那些亲戚是对的，我留下来只能是累赘。

我突然很想躺下，躺在这湿润的江滩上，将重量交给圆润光滑的鹅卵石，而非早已被江水浸透的湿重鞋袜。

虽然如今只剩岸边的薄薄一层，但我总觉得被冰覆盖过的江水该是清冽澄澈到底的。

在万物沉睡之处，我至少是合群且安定的。

我完全放松地躺下来，又木然地盯着空中的某处，不禁伸手去触碰失焦的墨色夜空。

寒风携裹着平静与愉悦，吹拂着将要奔向自由的我。我站起身来，缓步向冰冷的江水深处走去。

一步，两步……直到刺骨的锐痛浸没我的胸腔，锁骨，下颌。

我闭上双眼，一边忍耐，一边享受，一边恐惧，一边期盼。

直到最后一刻。

周遭平静的江水忽然泛起规律性的波涛，振荡从身后传来，我面无表情地回头望去，只见边缘清晰的黑色身影拼命向我奔来，口中拼命呼喊着被风声淹没而有些失真的话语。

我还没来得及向前再走一步，便被一把攫住。

借助微弱的光，我看清了对方惊慌失措的脸。

是个长相清秀的短发女孩。

她用力拥住我的肩膀，用近乎质询的激烈语气问我为何如此。

我忽然笑了。

“那你呢？你这么晚在这里做什么？”突如其来带些讽刺的反问使她支支吾吾说不上话来。

“我……”她嗫嚅着，肩膀剧烈颤抖，幅度越来越大，直至整个人倒在我身上，双手攥紧我的衣服，泪水如动脉中的血液般汩汩涌出。

一瞬的彻底决堤。

“姐姐……”

“姐姐……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她崩溃地抽噎着，断断续续，撕裂而喑哑的悲鸣在寂静中占据我的全部，“我从来不知道能有这么累……根本就没有别的办法啊！”

“我不想死，我才十四岁啊！我也不想……可是我怎么办啊！”

耳边是阵阵呼啸的风声和金属摩擦般的耳鸣，我犹豫着伸手将她圈在怀里，轻轻拍打着她的背部。不知不觉间，我的眼眶竟也有些发热。

“现在太冷了，我们到了明年春天再来好不好？”我尽量放缓声音。

怀中人剧烈颤抖着，大口呼吸冰冷的江风，用力点头。

“所以，现在我们回去吧。”

我们全身的衣物都被江水浸透，沉重而湿凉，但当我们互相搀扶着回到岸边时，却再一次感到莫名的轻松。

心中仍是满溢的悲戚酸涩，却莫名增添了些漂浮着的安定。

“其实，我也十四岁。”我轻声开口。身旁的女孩却有些惊讶，双眼闪烁着望向我，“你看上去至少有十八岁了。”

“是吗？我这么显老？”我不禁哑然失笑，复杂的心绪上又浮了些跳脱的色彩。十八岁并不老，但在十四岁的小女孩看来，还算是非常遥远。

听到我的问话，她亦是粲然一笑，明媚得像是已将晦暗的灵魂碎片留在冰冷的江底。

“没有啦。”她昂首望向天空，轻轻回答，“大概是因为你的眼睛吧。”

“很漂亮。”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那送给你？”

“诶？”她似乎有些被我吓到了。

我轻笑一声，从卧在岸边大石上的外套中取出一件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条黑色编绳的项链，仅有一颗球形吊坠，黑亮又带点褐色，泛着流光，像极了我的眸色。

她有些犹豫地双手接过，轻声道谢，又摘下自己颈上戴着的项链轻轻放在我手心，“那我们交换。”

手心一凉，心中却一暖。

很小巧的红色编绳银铃铛，后来被我保存在郊区老宅，和父亲的遗物放在同一个抽屉里收藏。

似乎是心有灵犀，我们彼此都没有再多问什么。

到最后，我也忘了是怎么和她道别，又怎么回到家中的。总之，我再也没有过和那晚一样的念头。

我莫名其妙地又振作了起来，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过往和将来，不太顺利地从被迫的停滞中重新抽身，向前看，向前走。

可我所有的情感似乎和那夜似梦似幻的倩影一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有恒久固化的压抑。

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活了下来。

时至今日，我仍会想着要再见见她。

自白(江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