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比塔继承家业后的第二年,她便和一位乡下的小伙认识了。他是一名摄影师。
婚后的日常,一切围着田野和土地转。闲下来的时候,便坐在石头上眺望远处的群山,以及偶尔会飞过来,却又很快飞回去的鸟儿。
田间除了农作物,还能看到不时来“借取”作物的动物们。起初巴比塔全把除了耕作之外的精力,用以想方设法赶走它们,时间一长便不了了之了。只要它们不捣乱,还算可爱的。
记得有一年初秋时节,小雨淅淅沥沥,天空灰蒙蒙的。田间万物照例生长,其周围万籁俱寂。那日,巴比塔坐在农舍(其实是庄园)里面做着针线活儿,时不时抬起头望一望窗外。
那群动物们——无论是飞禽还是走兽,都没要出来淋雨的意思。“它们很聪明。”这话,巴比塔不知到底在对自己,还是对她丈夫说的。
此时她丈夫正把相机镜头贴着玻璃,看样子是想要留存下雨滴落下的瞬间。那时他们的孩子都能“哧溜哧溜”满地跑了,虽然他站起来也没比地缸高多少,依稀间已有了他父母的影子。
当巴比塔还是孩子的时候,生活在森林当中,当然也可以说生活在山上——毕竟霍恩贝格古堡位于山巅。等她稍微长大一点,去体验了草原牧民的生活;而现在,她在平原过日子。
要说山地和平原最大的区别,不是地势的高低,或是险要与平坦,而是语言。虽说这里的人们全都说着同一种语言,然而和从前从祖父母听来的略显冰冷的语气不同,在平原,尤其是生活在田间的人们的语气显得更为温和而朴素。
比如现在,对面邻居正巧送来新腌的酸菜,嗓门亮堂地喊着:“来尝尝!咸淡正好!” 那声音裹着雨天的潮气,仿若刚烤好的面包。
巴比塔道谢时,舌尖不自觉想卷起曾在古堡时听惯了的,分毫必究的礼貌腔调,却发现自己脱口而出的是短促而朴实的“哎!好嘞!”
不是古堡里格特鲁德,还有其他仆人们们平静无波的“Ja, gnädige Frau.”(是,尊敬的巴比塔小小姐。),也不是她母亲——也就是江若水偶尔对着电话发出的被疲惫压弯的叹息。恰与之相反,它是带着泥土的实诚和完成的爽快。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舌尖还残留着那股陌生,却四处透着直白的暖意,像喝下刚熬好的小米粥,从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
这时候,她丈夫在镜头后冲她眨了眨眼,仿佛抓拍到了比雨滴更稀有的东西。都说夫妻总是心照不宣,此时她似也找到了更美的景。
雨丝在玻璃上蜿蜒出新的路径。孩子从屋角爬过来,小手在湿润的窗面上留下模糊的掌印,正好框住远处一只冒雨啄食的麻雀。巴比塔忽然觉得这或许也算一种语言,只是没声音。
傍晚,雨停了。待到孩子熟睡,巴比塔在灯下缝补丈夫磨破的衣肘。针线走势是古堡里学来的功夫,用的却是从市集上买来的线团。
红线在粗布上穿插,触感微涩。她下意识地用食指轻捻线尾——这是被纠正过无数次才养成的习惯。如今再没人会为这点毛糙苛责她,但这个动作却留了下来,就像一个温柔的幽灵。
她忽然想起母亲也曾这样坐在灯下,缝的或许是繁复的家族纹样,或许是自己偷偷藏起的手稿边缘。但她的背总是挺得笔直。而此刻,巴比塔的背微微弓着,趋于一种全然的松懈。
记忆中的那盏灯光是冷的,拢着母亲,像拢着一尊即将完成的雕像。而此刻,桌上的油灯火苗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摇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成一片柔软而又连绵起伏的山丘。
百叶窗外的风毫无阻碍地滑过田野,带来远处渠水的低吟——没有黑森林枝叶的呜咽,也没有蒙古高原长风的孤绝。它坦阔无比,像这片土地般容纳一切,又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这句曾在参加中蒙俄文化展时接触到的词,当下正混着青草与潮湿泥土气息涌上心头,倒像土地本身,在沉睡中的一次深沉吐纳。
日月交替之间,正是一天中最美的时候:银白色的玉盘渐渐从地平线上升起,轮到那团火球到地球另一端照耀。她也快做完针线活了。
当屋外天空渐变为靛青色,巴比塔总算放下了针线。她不必像从前一样翻译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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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诸位读者都能够长久耐心陪伴!至此为止,《昼夜交替永不更迭》正式完结。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