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周，改造古堡计划有条不紊的进行着。随着一趟趟搬进搬出，古堡里的人们无不累得气喘吁吁。幸好再见不到那群幽灵们了。

他们收拾的最后一个房间是老夫人生前的起居室。有那么一瞬间，江若水仍旧会听到霍恩贝格夫人命令格特鲁德的声音。仔细听，那声音说的是，“帮小夫人一把，她似乎有些害羞。”

那个时候，格特鲁德只是面无表情的完成既定的动作，就退到门口默默等待，直到那一切结束来给江若水上药。她对此已经麻木了。

可现在，他们再不用担心会听到那个声音，或是经历那件事了。深呼吸了一口气，便继续收拾屋子——行动是从最显眼处开始的。

康拉德和一名男仆走向壁炉旁，合力将老夫人常端坐的沉实的桃花心木高背椅抬起；格特鲁德默默上前抱起椅上叠放整齐的喀什米尔羊毛毯。再然后，高背椅被他们搬到了走廊。

江若水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个个抽屉——除了几枚磨损的火漆印，和一叠印着家族纹章但从未使用的信笺，几乎一无所有。突然间，指尖传来一点异样，竟是一片不知何时干枯的树叶。

薄薄的叶脉在阳光下呈现出纤细而固执的脉络，颜色是时光沉淀后的浅褐。不知是哪阵风将它送入窗内，又被谁无意中关进这抽屉。

当所有昔日物件都被搬离，房间骤然变得空旷而明亮。原有的深色壁纸在多年遮蔽后，露出边缘些许不同的色泽。阳光泼洒而入，穿堂南风带来青草的气息，彻底冲刷走了旧日气味。

康拉德将目光投向窗外：“这里视野最好，下午阳光充足，冬天会很暖和。”江若水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眺望，目前来看一切都很和谐。

驻足片刻，她不舍的收回目光。“或许这里只需要摆一张小圆桌，和几把舒适的椅子，再购置一个矮柜放些书和茶具，这就够了。”

不久之后，这间房可以摇身一变，作为一个茶室，亦或仅仅是一个用作休息的地方。

彼时，格特鲁德和仆人们协力将最后一只收纳箱抬出门槛。房间只剩下光洁的地板、素白的墙壁，和充盈其间并流动不息的阳光与风。

众人脚步声远去后，江若水在原地停留片刻，再次扫视这个空间——壁炉上方族徽依然，地毯上的“椅影”，尚未被时间抚平。但耳边只有谈笑与鸟鸣，以及风穿过新换窗纱的微响。

关上门，转身离去，康拉德已在走廊另一端的楼梯口等候了有一会儿。只见他的手上端着两杯水，等她走过来时，主动递出了一杯。

“谢谢，你辛苦了。”江若水接过盛满水的被子。之后两人站在原地慢慢喝水，一言不发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似是为晚餐忙碌的声响。

从老夫人的起居室去往餐厅的路上，会不可避免的经过沙龙厅——如今厚重的门常年敞开，水晶吊灯已被整体照明取代；曾用以陈列名贵器具的边柜，摆着收集来的陶罐和野花。

几张长沙发围成闲聊的区域，角落设有一架谁都可以弹奏的旧钢琴。夕阳穿过高窗，为房间增添一抹色彩。这里不复窃窃私语与香水味的交织，只有等待被欢笑声或书香填满的宁静。

它快要变成供村民共享的社区文化客厅了。但是现在，江若水仍旧容易想到这间房原来的模样。这样想着，她的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陶罐架上——许多年前，那里曾立着一个银质酒架。库尔莎那时才十岁出头，却已具备对周围环境极具敏感之特征。

那天沙龙上，库尔莎又一次撞见那位客人再刁难她母亲。在无人注意的瞬间，迅速弹了一小撮味道古怪的植物粉末进那人的酒杯。效果立竿见影，那位先生离席时，脸色相当精彩。

事情自然败露了。库尔莎被关禁闭前，一句辩解也没有，那眼神里充满着稚嫩的倔强；江若水则因“教女无方”，被一同罚了禁足。

提到库尔莎…… 江若水蓦然想起大女儿的最后一封信，是在她实验室出事的前夜寄出的。拆开来，竟是一份已然生效的遗产清单：

「若我身故，毕生研究所得，半归霍恩贝格金库，半赠父母妹亲。勿念。库尔莎。」

那天，家族史册上新添了寥寥几笔。为避免睹物思人，江若水将有关的剪报全都锁进柜中，连库尔莎生前用的物品也被处理了。

第21章：息川